这天一大早,俞纹心就骑着自行车来到向阳村,村里几乎家家养鸡,她寻思着能多换些鸡蛋。


    刚到村口,就看见大槐树下围了比平日更多的人。俞纹心停好自行车走近,发现大娘们个个神色凝重,时不时朝村西头张望。


    “大妹子来啦?”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熟识大娘迎上来。


    俞纹心笑着点头,压低声音道:“大娘,我家要办满月酒,急需鸡蛋,您看……”


    蓝布衫大娘眼睛一亮,可很快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拉着俞纹心的胳膊,小声商量:“妹子,咱能不能稍等会儿?俺们这儿正说到紧要处呢。”


    俞纹心自然应允,除了这儿,她也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换到这么多鸡蛋,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见她同意,大娘顿时笑开了花,拉着她挤进人堆,凑在她耳边悄声说。


    “公社领导今儿下来视察,刚才有人看见王有田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唉,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王有田?”俞纹心愣了愣,她隐约听过向阳村有这么个苦命人,“是不是那个……孩子被拐走的那家?”


    大娘重重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可不是嘛!四代单传的宝贝疙瘩,才三岁就叫人贩子拐走了。找着的时候……”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用手抹了把眼泪。


    旁边一个婶子凑过来,咬牙切齿地接话:“本来都有证人指认了,那些人贩子该吃枪子儿的!可公社割尾会的张主任收了黑钱,硬是把案子压下来,非说小平安是自己走丢的!”


    俞纹心听得心头一紧,那婶子继续愤愤道:“老两口受不住打击,一个冬天就先后没了。有田他媳妇更是……抱着孩子的小棉袄,在房梁上……”


    她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好好一个家,就剩有田一个。这些年来,他整天在家里磨镰刀,跟个活死人没两样……”


    大娘擦了擦眼泪,正要带俞纹心去家里取鸡蛋,突然——


    “铛!铛!铛!”


    村西头传来几声震天的锣响,紧接着是男人嘶哑的咆哮,穿透了整个村庄:“张富贵!刘老根!你们给我滚出来——”


    第228章 命案


    锣声炸响的瞬间,大槐树下的大娘们脸色骤变。


    “是有田!是他的声音!”


    “快!快去拦住他!可不能让他做傻事啊!”


    做饭的、玩闹的、干农活的……整个村子的人一窝蜂涌向村西头。


    蓝布衫大娘攥着俞纹心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拖着她往前跑。


    等俞纹心喘着气站定,已经站在晒谷场边上。


    晒谷场中央,王有田站在高高的谷堆上,脖子上围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那还是他儿子生前穿的。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右手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左手攥着一沓泛黄的纸。


    “六年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王有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儿小平安被那个畜生拐走那天,是他三岁生日啊!他娘攒了一个月的红糖,给他煮了一碗鸡蛋……”


    “我跑了十几里地,给他买了他做梦都想着的水果糖……可他一口都没能吃上!一口都没啊!”


    他边嘶吼,边将手里那沓纸高高举起,手因用力而发白。


    “人贩子曹二狗!就是张富贵你这畜生的远房亲戚!你收了曹二狗几百黑钱、一块手表,就昧着良心把你的狼心狗肺给卖了!你把他给放了!”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我儿发烧了你们嫌累赘不想要,为什么不送回来?为什么非要把他扔在野地里,让他活活冻死?!”


    “他才三岁啊!!三岁的娃娃!你们有心吗?啊?!”


    晒谷场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头。


    割尾会主任张富贵和治保主任刘老根,被几个民兵勉强护在身后,面色阴沉。


    张富贵强作镇定,厉声喝道:“王有田!你这是在冲击革命政权!污蔑革命干部!你这些都是造谣!”


    “造谣?!”


    王有田扯出一抹凄厉的惨笑,他一把撕破前襟,露出胸口那一道道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伤疤。


    “我儿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媳妇也死了!你们看清楚!看清楚了!这些疤,就是我去找你们讨说法时,被你们这群豺狼活活打出来的!”


    他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忍了六年!像条野狗一样苟活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着你们的主子倒台!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别想再继续无法无天!”


    “打倒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为有田一家报仇!讨还血债!”


    积压已久的民愤如同火山般喷发,愤怒的声浪席卷了整个晒谷场。


    张富贵彻底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冲着民兵咆哮:“反了!反了!给我把他抓起来!立刻抓起来!”


    “还有这群刁民!都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刘老根气急败坏跟着怒吼。


    民兵们彼此对视,脚步如同钉在地上,谁也没动。


    这些天,广播里天天在喊“揭批余党”,谁都知道张富贵的气数已尽,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我王有田,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他挥舞着镰刀,疯狂地冲向张富贵和刘老根。


    “拿命来!给我全家偿命!”


    俞纹心惊恐地捂住了嘴,几乎不敢再看。


    当张富贵和刘老根在血泊中抽搐,王有田毫不犹豫调转刀口,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刺向自己胸膛。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件小棉袄。


    “有田!”


    “快!快抬到卫生室!救人啊!”村书记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


    几个村民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泪水混合着鲜血,糊满了他们的双手。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啊!上面已经开始查了,他们的报应马上就来了。你得活着……你得活着看到那一天啊!”


    王有田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活着?呵呵……从秀莲也离我而去的那天起……我王有田……就已经死了……”


    村卫生室的老大夫被几个壮汉扛着飞奔而来,他检查后,沉重地摇头:“……来不及了……失血太多,救、救不回来了……”


    王有田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痛的面孔,气若游丝。


    “书记……各位叔伯乡亲……这些年……多谢大家的照应……等我走了……求你们……把我埋在小平安旁边……我们一家人……在地下……总算能团圆了……”


    他艰难地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贴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


    “还有……这包糖……是当年……我没能给小平安吃上的……水果糖……一起……一起埋了吧……我、我得亲自带给他……我儿……在地下……终于……终于能尝到……甜味了……”


    村支书和周围的村民早已泣不成声。


    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能做的有限,只能在王有田一次次上告时为他作证。


    当初秀莲还在时,王有田尚有顾忌,自打媳妇也含恨自尽,他便连死都不怕了,一心只想报仇。


    可他一个平头百姓,如何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村支书后来连介绍信都不肯给他开,就是怕他白白送命。


    王有田相信天理昭昭,上面查下来,张富贵他们迟早会有报应。


    可他等不下去了,他等了太久太久。


    活着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如果他不能亲手报仇,他就算是死,也合不上眼!


    如今各地都在清查,主要是从城市开始,等查到他们这偏僻村庄还不知道要多久,中间又会出什么差错。


    王有田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知道出了命案,上面一定会重视。


    想到公社的其他村庄,那些和他一样家破人亡、却仍在苦苦等待正义的受害者。


    他这条烂命早就活够了,如果能用自己的死,换来更多冤屈早日雪恨,值了!太值了!


    王有田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望着张富贵和刘老根的尸体,咧嘴笑了:“爹、娘……秀莲……我的小平安……爹……给你们……报仇了……我……来了……”


    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脖子上的小棉袄,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第229章 还有谁来爱我啊


    周湛一下班,军装一脱,冲进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一遍,这才轻手轻脚凑到婴儿床边。


    “哎哟爸爸的乖宝们。”他一边一个把俩崽捞进怀里。


    “早上是不是想爸爸想得直哭?爸爸在办公室都听见啦,心疼得连文件都批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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