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最后一点纸屑扫干净,快步跟上。


    “你认识我?”


    林纫芝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作证,上面清晰地印着“华国国际旅行社”的字样。


    这个单位简称是“国旅”,和后世普通的私人旅行社不同,国旅实际是政府事业单位。


    目前由外交部代管,专门负责接待外宾、安排涉外活动。


    在这个年代,能进入国旅工作的,不仅要政治背景过硬,还得是根正苗红的干部子弟。


    翻译们天天跟着外宾出入友谊商店、涉外宾馆,见识的都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新鲜事物,是真正让人眼红的“金饭碗”。


    燕妮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脸上泛起红晕:“我、我昨天在军区大院见过你,我叫燕妮,燕子的燕。”


    听到这个姓氏,林纫芝顿时了然。


    燕家在粤省根基深厚,是与陈家齐名的开国元勋之后,而燕妮,是燕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备受疼爱。


    林纫芝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这姑娘一看就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却愿意蹲在地上帮工人收拾边角料,不仅干活利落,还待人亲切,真的非常难得。


    燕妮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提醒:“林同志,崔书瑶那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她气量小,我怕她会在工作上给您使绊子。”


    这话说出口,燕妮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毕竟明显崔书瑶和林纫芝关系更近。


    但燕妮实在不相信崔书瑶的人品,万一哪天两人起了冲突,就陈柏青那个直脑筋,肯定会被崔书瑶几滴猫泪糊弄过去。


    到时候如果林阿姨偏袒自己儿子,那林同志岂不是要受委屈?


    怕被当做挑拨离间,燕妮才一直犹豫该不该上前搭话。


    好在林纫芝丝毫没有怪她多事,反而亲切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


    燕妮被她这一动作,又闻到林纫芝身上淡淡的香气,整个人被迷得晕头转向。


    加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燕妮顿时就觉得和林纫芝是一路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林同志你不知道,崔书瑶可会耍小心眼了!表面上不敢得罪我,背地里没少撺掇别人孤立我。”


    燕妮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本小……本姑娘长这么大,只有别人争着要跟我做朋友的,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幼稚的蠢货!幸好同志们心里都明白,没人听她挑拨。”


    她越说越来气:“我们国旅的翻译,哪个不是憋着劲要为国家争光的?就她成日搞小动作,看谁都像要同她抢对象。


    讲真,就陈柏青那个被屎糊咗眼的憨居仔,本小……本姑娘先唔稀罕!”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对着“憨居仔”的亲表姐,尴尬找补:“啊唔系唔系!不是,林同志,我讲错话……陈柏青同志他、他他其实……”


    看她“其”半天“其”不出个所以然,林纫芝被逗笑了,贴心地接话:“没事,我弟弟确实不太会识人。”


    燕妮更尴尬了,打着哈哈道:“也不是,陈同志单纯质朴,心地实在嘛。这叫赤子之心,蛮好蛮好!不像我,心思复杂……”


    林纫芝忍笑忍得辛苦。


    燕妮这话要是让姑姑听见,林宛棠非得拉着她问个明白,“你说的是我那个傻仔?”


    而且吧说实话,就燕妮交浅言深的样,怎么看都和“心思复杂”搭不上边。


    林纫芝强装正经地点头附和:“没错没错,我也心思复杂,不够纯粹。”


    第186章 送菊花祝他长寿


    两人边走边聊,拐过一处角落时,林纫芝突然停下脚步。


    只见一个极不起眼的展位藏在立柱后方,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近一看,竟然是金陵绒花厂的展位。


    林纫芝顿时明白了,今年展位按照上一届创汇成绩分配,看来绒花厂的效益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想起三月省里培训会时,楚姨曾提起这个厂正在内斗没参加。


    以副厂长为首的“革新派”,不满老厂长固步自封,导致厂子连年亏损。后面听说是革新派赢了。


    “是林顾问吗?”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激动地迎上来,“可算见到您了!”


    燕妮在一旁看得有趣,这位<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笑得满脸褶子,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却恭敬得像是见到领导,怎么看怎么喜感。


    林纫芝落落大方地握手:“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毛坤,绒花厂的新任厂长。”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我们厂错过了之前的培训会……不知林顾问现在是否方便,能否指点一二?”


    “当然可以。”林纫芝对这位敢破旧立新的厂长印象挺好。


    她仔细打量展台,清一色大红大绿的牡丹,花朵快有脸盆大,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毛坤抓了把本就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款式太老气,可刚接手,实在赶不及准备新品。”


    林纫芝拿起一朵细看,虽然样式过时,但工艺依然精湛,每一片花瓣都做得细致入微。


    她笑了笑:“现在改款也来得及,我画几个新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好好好!”毛坤连声应着,眼睛发亮。


    不同于服装首饰,绒花的制作更考验手上功夫。林纫芝简单勾勒了几张效果图,毛坤当场劈绒,现场制作。


    他边听讲解边调整手法,不一会儿,一朵淡粉色的层叠花朵就在他手中绽放。


    毛坤捧着这朵从没见过的新花样,感觉花瓣毛绒绒的,手感特别。


    燕妮凑过来惊讶出声:“哇,真好看!这是什么花?”


    “这叫康乃馨,”林纫芝解释道:“下个月是西方的母亲节,很多人会买这花送给自己妈妈。”


    毛厂长顿时来了精神,这个他懂。


    就跟国人清明买纸钱、春节买春联一个道理嘛!


    他再看这花时,眼神瞬间不一样了,刚才还觉得扎手,现在怎么看怎么可爱。


    “林顾问,除了这‘妈妈心’,外国还有什么父亲节、爷爷奶奶节没?或者儿女子孙节啥的也行啊。”


    毛厂长兴奋地追问:“要是有的话,咱们把‘爸爸心’‘女儿心’都提前准备起来!”


    燕妮蹙紧眉头,记错了?


    她嘀咕道:“妈妈心?不是奶奶心吗?不对,送给妈妈的,好像是妈妈心没错呀?”


    “……?”


    林纫芝忍俊不禁,和他们解释:“这花叫‘康乃馨’,是音译名,跟奶奶没关系。外国确实有父亲节和儿童节,但没那么多长辈节日。”


    毛厂长遗憾地咂咂嘴,“这外国人亲戚真少,哪像咱们华国,四代同堂的多的是。”


    林纫芝嘴角微抽,光是父母两个节日,后世年轻人都快过不起了。


    要是真像毛厂长说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一个节日,那年轻人的钱包哪里受得了。


    接着林纫芝又教工人们做风信子、小雏菊、铃兰和向日葵等等,还有熊猫、猴子、小鸡、小狗和小猫等可爱造型。


    绒花厂个个都是老手艺人,一点就通,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做出来的花鸟虫鱼活灵活现,非常逼真,不凑近细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燕妮怕浪费材料,没敢上手,就在旁边帮忙递工具。


    毛厂长倒是越做越起劲,激动起来,一不小心揪掉了几根本就不富裕的头发,这会儿也顾不上心疼了。


    他心里把请林纫芝当顾问的人夸了八百遍。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的主意?


    天才!简直就是绝世天才!


    远在金陵的孔厅长一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谁又在夸我?也不知道江淮参展团顺利不?


    出乎林纫芝意料的是,毛厂长全程亲手操作,手艺比几个师傅都要娴熟。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双粗糙的大手,心想对方和周湛肯定聊得来。


    毛厂长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挠了挠头:“我十几岁就进厂当学徒了。”


    林纫芝顿时理解他之前为什么要“夺权”了。老师傅,又是技术工出身,看着厂子走下坡路,心里最不是滋味。


    “这几天你们把刚学的这些,每样多做几个样品,时间完全来得及。”


    毛坤想到什么,接话说:“菊花也准备一些吧。”


    燕妮立刻拍手笑道:“菊花好!战地黄花分外香,多有战斗精神!”


    林纫芝正要点头,突然想起后世的习俗,忙道:“等等,菊花在西方人眼里是葬礼用的,寓意死亡,他们特别避讳。咱们准备少些吧,倒是樱花国人挺喜欢。”


    在后世菊花是“哀悼、祭奠”之花的概念深入人心,实际上,这个说法在七十年代是完全不存在的。


    受伟人“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句诗词影响,这个时期的菊花在大众眼里,是顽强斗争、乐观奋斗的革命战士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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