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浴室里,”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克里斯的耳边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克里斯呼吸一滞。


    第153章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内侧, 拇指正轻轻按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脉搏在那根手指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问想起了什么事, 想问为什么要在浴室里想,想问为什么出来之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但卡卡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了, 沿着他的手背滑到指尖,再从他的指尖滑到盘子边缘,把那双筷子重新拿起来递给他。


    “先吃饭。”


    克里斯兴致缺缺地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那颗煎蛋。溏心的蛋黄被戳破之后流出来,浸透了吐司的边缘,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痕迹。他夹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卡卡, 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卡卡正站在灶台前面, 背对着他,把煎蛋从锅里铲进另一个盘子里。后背上棉质T恤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随着他翻锅铲的动作一松一紧。


    “……你想起了什么?”克里斯难得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声音发干,喉咙发紧, 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戳着剩下的蛋白边缘。


    他想起了一些事。什么事?克里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想。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些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事情, 克里斯自认能猜到七七八八。按时间段推算, 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他和卡卡之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他们在老特拉福德, 他们在米兰和马德里之间飞来飞去的航班上, 他们在更衣室里肩并肩换球衣的午后。


    卡卡会想起这些。克里斯不需要问就能确信。那些记忆在他自己脑海里也存了很久,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刻进骨头里一样清晰——球队聚餐时他假装喝多了靠在卡卡肩上,卡卡没有推开他,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卡卡的胸膛很宽厚,但心跳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把脸往卡卡肩窝里又蹭了蹭,假装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其实那晚他根本没醉。


    这些记忆是他珍藏了很多年的储蓄罐。每次失眠的时候从里面摸出来一颗,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品,然后把它们重新擦亮再放回去。他以为卡卡从来不会突然想起这些——在卡卡的记忆里,这些画面应该只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队友。普通的告别。


    克里斯盯着那颗被他戳了无数次的蛋白,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糟糕的方向滑去。


    卡卡想起了这些,那他会不会也想起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那种心思?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年里卡卡看着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念的——只是队友,只是朋友,只是合作默契的中场和前锋,只是从米兰转会到马德里的巴西人,只是在教堂里为他点过蜡烛的虔诚教徒?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在卡卡面前假装不在意地把戒指塞进口袋,而卡卡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多想?他会不会想起某个他至今不敢回想的瞬间——卡卡说起自己的订婚、说起婚姻、说起上帝的安排时,脸上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


    克里斯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蛋白已经被他戳成了好几块碎片,散在盘子里,蛋液彻底凉了,凝成一滩淡黄色的薄膜覆在吐司边缘上。


    他忽然想起更可怕的事。卡卡想起来的这些记忆如果真的来自上一世,那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些克里斯拼命想忘记的画面——卡卡站在圣坛前垂下眼睛的样子,新娘头上洁白的面纱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晕。


    克里斯知道那些事在这一世没有发生——离婚没有发生,订婚没有发生,婚礼没有发生,所有那些把他从梦里惊醒无数次、让他趴在马桶边干呕的破事全都没有发生。


    但卡卡如果想起来了呢?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对别人的那些表白,想起了他跪在教堂里虔诚地把婚戒套在另一个人手指上,想起了他在某场比赛进球之后朝家属席送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飞吻——如果卡卡想起了这些,他走出浴室时还会用那种方式握着他的手腕吗?


    克里斯把筷子放在盘子边上,手指松开,筷子在瓷盘边缘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料理台边缘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顶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杞人忧天。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等这个人,用两辈子的时间从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走到这座厨房,用两辈子的时间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套在彼此的手指上,用两辈子的时间让卡卡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撕掉——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现在卡卡终于主动想起来了一些事,他却怕了。怕什么?怕卡卡想起来之后发现上一世确实没有爱过他。他害怕卡卡想起来上一世那些属于别人的浓情蜜意,和卡卡每每在休息日去教堂望弥撒时望向耶稣像的虔诚的、充满神性的目光。


    他斗胆抬起眼睛看着卡卡的背影。


    卡卡正把盘子端起来,转身朝他走来,脸上还挂着微笑。


    克里斯却没有感到一丝心安。


    他从来没有恨过她,他告诉自己别恨她,这是他自己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也是卡卡这一世早已经亲手撕掉的一页。


    但此刻一想到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是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教堂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誓言,克里斯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踩了一脚,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一世刚开始的时候,卡卡每次和他亲密之后都会特别沉默,克里斯曾经在深夜醒来看到卡卡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十字架项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对质。他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听着那些听不清的词句像滚烫的沸水一样灌进他的耳膜。


    他用两辈子才换来和卡卡最亲密的联结,但如果这就是上帝和卡卡之间对话的方式——如果他终归是绕不过神明的审视,那他还要勇敢多久。


    如果卡卡想起来的一切只是让他在这一世的某个深夜独自起床,对着十字架无声祈祷到天亮,那上一世和这一世,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克里斯还沉浸在一望无垠的担忧之中,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如此不切实际,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他回过神时,卡卡刚把他们俩放煎蛋的盘子换了一下,把自己那盘完好无损的放到克里斯面前。


    “我想起你第一次在老特拉福德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卡卡说,叉子还插在蛋皮上,他没有抬头,“你排在队伍第三个,穿红色球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走廊里的灯是红色的,照在你脸上,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了。那时候我在想你大概是紧张,在赛前谁都会东张西望。”


    克里斯手一抖,金属叉子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转过来面对着卡卡。卡卡还是没有抬头,叉子在煎蛋上轻轻划了一道,把蛋白切开,露出里面凝固的淡黄色蛋黄。


    “后来在更衣室里,”卡卡继续说,“有一次你换球衣,背对着我。你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大概是没有涂防晒霜——你训练的时候总是懒得涂。肩胛骨的轮廓在你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


    他叉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把手放在料理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数什么节拍。


    “我看着那片晒红的皮肤,我在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是我总觉得你的那片晒伤的皮肤会不会摸起来很烫。”


    克里斯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攥紧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更大。


    “然后我对自己说——这只是队友,任何人都会注意到队友晒伤了后颈。只是关心,只是无意中看到的,任何人走进更衣室都会看到有人在换衣服。我用这个理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后来我每次看到你换衣服都会先走出去,或者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柜子,或者低头看手机。”


    他叉起第二块蛋白,嚼完之后把叉子放下。他的声音一直平稳得惊人,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叉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有一次球队聚餐,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队友都走了,你坐在那里没有动……我告诉自己这是队友,任何人都会对喝醉的队友产生这样的关心,不管是换成马塞洛还是佩佩都会在身边陪着你。”


    “……卡卡。”克里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像是从过度紧张中难得挤出来了一句话。


    “后来我没有踢球了,但是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进球的视频,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你庆祝的时候张开手臂跑向角旗区,你进球之后队友围过来拥抱你,你被换下场的时候把毛巾盖在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总是不愿意去想——我总是会看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跟自己说这是关心一个老队友的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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