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把另一个枕头也拍松放好,转过身来笑笑,看着他说他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克里斯站在原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卡卡的邀请之后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耳廓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卡卡在入睡之前听到克里斯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脚踝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在被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叹息。


    临近中午时卡卡先起了床,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的头发翘得四面八方都是,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尾,被子被蹬掉了一半。


    卡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边缘掖进他肩膀和床垫之间的缝隙。克里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摸到卡卡的手指之后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卡卡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克里斯的指节比他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正午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记得这枚戒指——他以为他不以为意,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几年来他瘦了一些,戒圈太大,套在手指上空荡荡的,但卡卡总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地被或大或小的戒圈套住,卡卡有时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感到不齿。


    他把克里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白色的蒸汽,镜子被水雾蒙得一片模糊。


    他仰起头让水流冲在脸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克里斯刚才在车里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时的表情——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眼皮微微浮肿,睫毛有几根黏在一起,下眼睑边缘还残留着昨晚用拇指蹭过的微红痕迹,嘴唇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小片在座椅上压出来的红印。


    然后他想起克里斯非要拉着他唱歌,非要把冰冰凉凉的手揣进他的口袋,他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起来,掌心传来些许痒意,卡卡心里一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情。


    他忽然想起一些更早的事情,他有些恍惚,那些事情遥远得像梦一样,卡卡深吸一口气,也没阻止无休无止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


    想起很多年前在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里,他排在队伍里等待入场,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穿曼联红色球衣的身影。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转回去了——那场比赛不知为何他记得如此清楚,他想这大概是因为比赛前的紧张。


    皇马时期的某个训练日,克里斯在更衣室里换球衣,背对着他,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肩胛骨的轮廓在弯腰解鞋带时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他记得自己盯着那片晒红的后颈看了好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有一次球队聚餐,克里斯喝多了,靠在卡卡肩膀上睡着了。队友们陆续离开,卡卡坐在那里没有动,侧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淡淡的麦芽香——他愧疚地记得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餐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拾邻桌的餐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可是他告诉自己这是队友,是朋友,任何人都会对朋友产生这样的关心。


    想起自己转会离开马德里那天,克里斯非要坐上他的车和他一起去机场,他甚至漠视机场规定,买了机票只为和他一起过廊桥,卡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些干涩,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没睡好,而克里斯直接缺席了第二天的训练——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卡卡把脸埋进手掌里,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沿着手腕滑进袖口。


    他想起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祷告的时候走神,他自认为没必要向上帝袒露自己纠结的感情,也没必要寻求他的建议,于是在大脑放空的闲暇里,他面对着上帝想起了训练的时候克里斯的小腿有没有擦伤。


    他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起他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克里斯的照片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把这些观察杂糅在一起。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存放在脑海的不同角落,贴上标签——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能在半个球场的距离之外认出克里斯的背影,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记得他每次受伤的具体日期和恢复时间,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在每一次祈祷时都会默念他的名字——不是祈求上帝保佑他进球,是祈求上帝保佑他平安。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肩胛骨,热水还在从花洒里涌出来,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夜晚他跪在床边祈祷,祈祷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祈祷结束之后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克里斯在训练场上对他笑的样子。他记得自己赶紧画了个十字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掉,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散。第二天训练时他对克里斯的态度格外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于是他又加了一点点随意——多说了几句玩笑话,多拍了两次肩膀,用这些额外的动作来证明他对这个人和其他队友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他站在浴室里,蒸汽模糊了镜子,水声掩盖了他的呼吸。


    他把水关掉,抹开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锁骨上方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大概是昨晚在车里被安全带磨的。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想起多年前克里斯在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他当时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赛前无意识的一瞥。但他现在站在浴室里,时隔多年,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眼神。


    他努力平静下来,穿上干净T恤,拉开浴室门。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和半盒牛奶,把平底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火,倒入橄榄油。几分钟后煎蛋的香气飘进卧室,克里斯翻了个身,鼻子先醒了,然后是眼睛。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也落在他锁骨上方那片极淡的红痕上。


    “又做煎蛋?”


    “你不是说想吃溏心的吗。”


    克里斯看着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卡卡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卡卡,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你在车里怎么不叫醒我。”


    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盘子放在台面上。他把手擦干,转过身。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刚睡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睡得很沉。”


    “那你也可以叫醒我。你可以拍我的脸,或者捏我的鼻子,或者把我的鞋藏起来。”


    “你昨晚是自己把鞋蹬掉的。”


    克里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卡卡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和多年前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赛前的紧张和试探,只有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遮住眼睛的那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煎蛋要凉了。


    克里斯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拿盘子。卡卡看着他的背影——后颈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蜜色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随着动作轻轻滑动。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更衣室里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现在他可以一直看着这个背影了。


    克里斯拿起那双筷子的时候,手指在筷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卡卡。”


    “嗯。”


    “你刚才在浴室里……怎么呆了那么久。”


    厨房里只有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的嘶嘶声,窗外那棵桔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卡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克里斯的后脑勺。看着他耳后那几缕翘起来的发尾,看着他后颈靠近发际线处那颗浅浅的小痣,看着T恤领口边缘漏出来的一小截肩胛骨的轮廓。


    厨房很安静,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在向上蒸腾,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屏障。


    他动了。


    克里斯无来由地紧张。


    卡卡向前迈了半步,很轻的半步,拖鞋底在瓷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伸出手,指尖先是触到克里斯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顺着指缝滑进去,轻轻地把筷子从克里斯手里抽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克里斯没有动。卡卡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他的手背向上,抚过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能摸到隐约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