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呆般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着房子已有多久的年生,上面竟已经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到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躺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夜晚,但今天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需要想还剩多少时间能和卡卡呆在一起,不需要掐着点去赶飞到异国的航班,不需要担心卡卡莫名其妙地鼻血,不需要翻症状日志检查有没有异常记录……


    他把卡卡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卡卡没醒,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中的本能反应。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围上那条有些可爱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克里斯在厨艺这方面还是不太开窍,煎蛋的油星溅到他手腕上,嘶了一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


    这次边缘没有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克里斯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突发奇想切了两片西红柿摆在旁边。


    正要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一双手却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卡卡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你快尝尝——这次没煎焦。”


    卡卡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说很好吃,然后把克里斯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蛋黄碎屑吻掉了。


    “……我们下午去买东西吧,我想喝酸奶了。”克里斯红着脸从卡卡的手臂中逃出去。


    卡卡看着面前穿着格子围裙的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欣然答应了。


    周日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段。


    克里斯推着购物车,卡卡走在旁边,把一盒全麦饼干放进车里,又拿起两瓶酸奶比了一下保质期。他们在生鲜区挑西红柿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好像是个生活博主,镜头不小心对上了他们,他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卡卡,最后挤出一句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卡卡喜欢的那种全麦饼干,扔进购物车里,转过头对那个球迷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只是一起来买菜的而已。球迷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裤兜里,翻找半天也没从身上找到一张纸一支笔,只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终究没维持住的声音说,祝你们越来越好,然后推着自己的购物车拐过货架拐角,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消失在速食区。


    克里斯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卡卡从旁边绕过来看他,发现他在笑,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说实话,卡卡太怀念这样的笑容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克里斯的后脑勺,把他被超市空调吹得有些翘起来的发尾按下去。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超市日光灯的白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合同细节在接下来几天里陆续敲定,几天之后,豪尔赫发来最终版本,克里斯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把合同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合同期限那一栏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卡卡坐在餐桌对面翻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签字之前他要去伯纳乌更衣室一趟。


    卡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车钥匙,车程很短,傍晚时分,克里斯推开更衣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件全新的白色训练服,准备挂进储物柜里。


    他打开柜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柜子里不是空的,侧壁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几年前某次训练后他和卡卡的合影——两人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卡卡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在看卡卡。


    他从来没有贴过这张照片,他记得自己把所有私人物品都清走了,连门板上那张标签都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他把照片从柜壁上轻轻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字迹他认得——是马塞洛的笔迹,略微向□□斜,和马塞洛本人在球场上带球冲刺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帮你留的。知道你会回来。”


    他把照片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胶带边缘压实。然后把新训练服挂进去,衣架钩子挂在横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把柜门关上。两个储物柜并排立在那里,中间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


    回归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如梦似幻,克里斯的状态完全不输当年。


    那天深夜,比赛结束后的喧嚣早已散去。克里斯和卡卡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面前是马德里安静的夜景,远处伯纳乌的顶棚灯光已经熄灭,只剩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克里斯手里拿着一杯水,卡卡手里也有一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楼下桔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沙沙声,还有隔壁阳台上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克里斯开口了。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卡卡,背靠着栏杆,手肘搭在金属扶手上。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之间。


    “退役之后你想去哪里?我想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里——巴西、葡萄牙、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跟你一起。”他把卡卡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巴西应该很暖和吧。你以前说过你家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说芒果掉下来砸到过你的头。”


    卡卡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拉起克里斯的手,从阳台走回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一小截。


    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克里斯看——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照片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短袖短裤,光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抱着一个青芒。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是这棵,”卡卡指着照片里那棵树说,“它还在,我妈妈每年都会摘芒果做果酱,装在玻璃罐里寄给我。下次她寄来,你尝尝——很甜。”


    克里斯把相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张照片——是卡卡和一群孩子在球场上,应该是某个社区活动,每人抱着一个足球,晒得黝黑。他指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孩说这个帽子也太大了,卡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他弟弟戴反了帽子,那天太阳特别毒,所有人回去都晒脱了一层皮。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整本相册。卡卡一张一张地讲给他听,讲他妈妈的芒果酱是怎么熬的、讲他爸爸第一次带他去圣保罗看职业比赛他紧张得把爆米花撒了前排一脑袋、讲他弟弟小时候踢球总是把鞋踢飞。克里斯一边听一边笑,有时问一句“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黑”“这张照片里你门牙是不是缺了一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发黄的旧照片,想象着那个少年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


    深夜翻完整本相册,克里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轻轻搓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面。


    “这里还空着。”他说。


    卡卡把相册从他膝盖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看着克里斯。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人安静的轮廓。


    “那就空着,”卡卡说,“等你跟我去了巴西,我们在那棵芒果树下拍一张新的。”


    第145章


    午后两点过, 外面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别墅里却正正好,阳光刚好从阳台门口铺进来, 映得地板都暖融融的,恍如春日。


    克里斯四仰八叉地横躺在沙发上, 腿搭在卡卡腿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上演手机砸脸的惨剧。


    电视里那部海洋纪录片的旁白还在低沉而缓慢地念着座头鲸的迁徙路线,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抬头看了。


    克里斯正在翻看球迷发的那段回归首秀进球视频。


    镜头从禁区弧顶的侧面拍过去,能看到他捅射破门之后整个伯纳乌的白色看台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翻涌起来,他站直身体,举起手, 指向家属席的方向。


    弹幕在画面上方一条一条飘过去, 大多数是欢呼和队歌歌词,但有一条弹幕颜色不一样, 发弹幕的人大概是个老球迷, 写得很短,差点被飘过的歌词淹没——“也不知道家属席上到底坐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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