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对视,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龙头关不严,每隔几秒会落下一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声响。


    克里斯先动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被溶解掉了。


    克里斯没有再说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找到卡卡的嘴角,在那里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中央,是右嘴角偏上的位置,像是故意避开了正中央,像是想把最好的一部分留到后面。


    然后他吻住了卡卡。


    不是恶魔那二十四小时里那种绝望的、拼命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去的吻,不是从前那些在昏暗车库里的、借着告别名义的、结束后各自退回自己位置的吻。


    就是一个吻。一个单纯的吻。


    缓慢的、确定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吻。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手背上滑到他腰侧,隔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像在吹头发时做过的那样。


    克里斯搭在卡卡肩上的手慢慢攥紧,攥住他卫衣的领口,仿佛是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的情绪。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可能是克里斯,卡卡感觉到嘴角抵着的嘴唇忽然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传过来,像涟漪一样扩散。然后他也笑了,笑声闷在彼此的嘴唇之间,变成一种低沉的、轻微震颤的共鸣。


    他们分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近得过分的距离,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冰箱还在嗡嗡响,玄关的感应灯早灭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过来,在厨房门口切出一道柔和的光线边界,刚好把他们俩框在里面。


    卡卡忽然伸手够到台面上那个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在克里斯眼前晃了晃,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拍了拍,放好。


    “利息清零,”卡卡说,声音里带着刚笑完的那种沙哑,“欠的可以慢慢还。”


    卡卡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顶和一小截后颈,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每天一个吻吧。”卡卡说。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看雪糕包装纸时那样,里面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卡卡的影子。


    “成交。”


    克里斯躺在卡卡身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卫衣下摆,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平稳的、温热的体温。卡卡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克里斯凑过去,嘴唇贴上卡卡肩膀的弧线,隔着一层棉质布料,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卡卡。”他说。


    卡卡没有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克里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十指交握。


    “……晚安,克里斯。”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醒来的时候,卡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卡卡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极了昨天下午到达大厅里那些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阳光。


    卡卡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克里斯站在走廊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白T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光着脚,眯着眼睛适应早晨的光线。


    “谁的电话?”克里斯打了个哈欠。


    卡卡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弗洛伦蒂诺想下周见你一面。不是谈合同,豪尔赫已经在谈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克里斯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脸,伸手帮他把睡歪了的领口拽正。


    “是问你,想要更衣室里哪个储物柜。他知道你之前用哪一个,但是他说,如果你想要换一个全新的位置,也可以。”


    克里斯眨了眨眼,伸手揉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睡意揉掉,声音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我说过了,以前的旁边。”


    卡卡看着他笑了,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的地板。克里斯赤脚站在那片阳光里,脚背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行,”卡卡说,“那我告诉他,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克里斯忽然扑过来,整个人挂到卡卡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差点缠上他的腰,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清晨表达感情的方式。卡卡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壁,笑着把他接住。


    “干什么?”卡卡的声音被克里斯压得有些变调。


    “还今天的吻啊,”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提前支付。”


    阳台外面,马德里的早晨正在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等着被九月的阳光慢慢催熟。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不计入利息的吻。


    欠的那些,慢慢还就是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144章


    弗洛伦蒂诺约了克里斯在伯纳乌见面。


    豪尔赫已经在走合同流程了, 这次见面不算是正式谈判,用弗洛伦蒂诺自己的话说,是“回家看看”。


    克里斯站在球员通道入口,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


    通道里的红色灯光从两侧墙壁底部打上来,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拐角处那块松动的瓷砖还在,热身区旁边那个淋浴喷头大概还是坏的,进场斜坡上方的通风管道在起风时仍然会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弗洛伦蒂诺的助理领着他穿过通道,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储物柜的金属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皮革球鞋和草屑的气味——那是所有更衣室共有的味道,但这个更衣室的味道不一样, 这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香根草气息。


    他走到自己从前的储物柜前面。柜门紧闭着, 门板上还残留着他当年贴上去的标签残胶,边缘卷起来一小截, 被清洁工擦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除。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残胶, 指甲轻轻刮过那道模糊的痕迹。


    “你转会之后这个柜子一直空着,”弗洛伦蒂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 “咳咳, 几个赛季,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分配给任何人。”


    克里斯没有回头。他把手指从残胶上移开, 转向旁边那个柜子。那个柜子属于卡卡, 门半开着, 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卷了一道, 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手写的字母。柜门内侧好像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可是毕竟弗洛伦蒂诺还在场,他也不好把头伸进卡卡的柜子里一探究竟。


    他伸手摸了摸两个柜子之间的隔板,指尖从金属边缘慢慢滑过。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把他和卡卡的名字分隔在两个并排的柜子里。


    “这个位置我不用换。”


    以前放鞋的地方、挂球衣的地方、贴照片的地方,我全都记得。连旁边那个柜子里香根草的味道,我都记得。


    弗洛伦蒂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极轻但意味深长:“欢迎回来。”


    克里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卡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位置和多年前等他从同一扇门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弗洛伦蒂诺的助理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手指在纸杯边缘慢慢转圈,纸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微微晃动。


    终于等到了克里斯出来。


    门打开的时候,克里斯先走出来,弗洛伦蒂诺跟在后面。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转向卡卡,说了一句话。


    “其实当初我问你推荐谁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你百分之百会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卡卡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向弗洛伦蒂诺道了声谢,目送他走了之后,才走到克里斯面前,伸出手帮他把被空调吹歪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捋平,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轮廓。


    “谈完了?”


    “谈完了,我们回家。”


    马德里傍晚的风裹着远处桔树的微香,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球场顶棚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灯塔。


    克里斯在停车场入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伯纳乌的轮廓,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在夜幕降临时回望过的剪影,终于重新接纳了他。


    克里斯毫无意外地在卡卡家的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拖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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