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克里斯。


    他需要先在这张长椅上安静地坐一会儿。小时候他总是去教堂,脚边放着运动包,那时他对上帝说的话比对自己说的还多,现在他很少开口,更习惯坐在长椅上,等待思绪自己沉淀,或许是因为心虚,竟然对上帝说不出一句话来。


    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圣母怀抱圣子的画面,圣母垂下的眼帘在烛光中泛着暗金的色泽。


    卡卡看着那扇窗的影子投在石砖地面上,随着烛火轻微地晃动,忽然有种无边的寂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时间,就这样掌控在别人手里,想跳跃就跳跃,想快进就快进……卡卡猛然意识到不该有这种自怜的情绪,长叹一声,往冷硬的木头椅背上一靠,索性在这里找个清净。


    克里斯收到共享日志更新提示的时候刚从淋浴间出来。


    曼彻斯特傍晚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浴室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沿着镜面往下淌。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的水珠,单手点开手机,一眼看到日期和“备注”栏里的红字,然后他的手就不动了,毛巾从另一只手上滑下来,落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三十二分钟。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不知多少遍,在遇见卡卡之前,他从来不觉得“时间”是一个可以被盗走的东西——时间就是时钟、训练表、航班计划、赛程安排。


    时间就是永恒的唯一不变的永远流逝的秒表,时间就是一切——克里斯从前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时他竟然感到异常的恐惧,如果时间能以这种方式从卡卡身上被毫无征兆地抽取,那么万一二十年寿命在一瞬间就被支出,前一秒他还和卡卡夜话,下一次见面就在二十年后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等克里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光着脚跑到卧室在往手机上订机票,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床单被他踩出的湿脚印一块一块地印在浅灰色布料上。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让球队准了假,语气几乎像在威胁对方拒绝他的请假申请——家里出了急事。其实也不算撒谎,两世算下来,卡卡陪伴他的时间,已经不比家人少半分。


    克里斯在飞机上如坐针毡,他的思绪根本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自己万一突然见不到卡卡了怎么办,万一要隔二十年才能见到卡卡怎么办,万一和卡卡重逢的时候自己已经老了怎么办。他只希望卡卡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是身处巅峰还是跌落泥潭。


    刚一落地,克里斯就飞速冲下了舷梯,跑过候机厅的自动门时几乎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


    他叫的车在马德里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橙色光带反复扫过他的手背,忽明忽暗。


    他把手机导航打开,目的地定在那间教堂——上次去还是和卡卡一起,想不到这次去已经变成了这种处境。


    车停在教堂门口。克里斯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裹着马德里夜间的干燥和远处桔树的香气。


    教堂的橡木大门没有锁,门轴的转动声沉重而缓慢,像一口古老大钟在报时之前最后那一声低沉的蓄力。


    他放轻步子走进去。


    卡卡的身影在第一瞬间映入眼帘。


    他侧倚在长椅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膝盖微弯,头枕在自己叠起来的外套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共享症状日志的界面——今天那一栏的备注区域,光标还停在“19:14至19:46”的末尾。


    克里斯在通道口站了也许很久,忽然有点不敢走进去,卡卡身上会不会发生了更多的变化,会不会记忆被抹去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克里斯心中天人交战,但还是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从通道走到长椅的这段路不知怎么那么长,他的膝盖穿过两排木椅之间窄窄的过道,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在长椅前面蹲下来,膝盖压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伸出手轻轻把盖在卡卡上身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些,一直拉到肩膀附近。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碰到卡卡脸颊上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卡卡。”他叫他,声音压得极低。


    卡卡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瞳孔对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认出了他。


    “……克里斯,”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松弛,尾音往下坠,“你怎么飞回来了。”


    克里斯说不出话。


    他刚才在飞机上设想了一百种可能——卡卡其实已经不在教堂里,卡卡会失去更多记忆,卡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每种都足以瞬间把他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现在卡卡睁开眼,用那种温和而迟钝的音调叫他的名字,说“你飞回来了”,好像他只是下班晚了回家,好像他只是意外地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克里斯的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最关键的那根骨头,膝盖在石砖地上滑了一下,前倾的角度从蹲姿变成跪姿。


    他的额头垂下去,贴着卡卡的肩膀外侧,那个位置刚好在T恤和外套之间的缝隙,他闻到医院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混合着教堂特有的陈旧木头气息,


    “三十二分钟,”他失神地对着那片衣料低声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变得模糊不清,“你竟然突然少了三十二分钟。”


    卡卡的手抬起来放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摩着克里斯的头皮,用的力气刚好够让人感觉到舒心。


    “现在回来了,”卡卡说,“我现在在这里。”


    克里斯使劲揉了一把脸,拉着卡卡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卡卡轻声说,手放在克里斯的手臂上,示意自己站得稳。


    克里斯半天没有动静,但是卡卡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越绷越紧。


    “……卡卡。”克里斯的声线仿佛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你千万不可以离开我,一分钟、一秒钟都不可以。”


    第136章


    从教堂回来的那天深夜, 克里斯在卡卡家的餐桌上铺开了所有的检查报告。


    “你看这里,”克里斯的食指落在一处红色标记上,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发白, “每次我不在的时候,数值就差得离谱。”


    卡卡坐在他对面,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沿着那排标记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克里斯没有抬头看他,把另一份报告从旁边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你一个人在曼彻斯特复查那天,血小板都低成什么样了。”


    卡卡把那份报告拉到自己面前。


    他认得这个数字——那天他从医院侧门出来,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街灯把他的手腕照得苍白。当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报告页面, 却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说“一切正常”。


    克里斯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落在卡卡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卡卡小一些,还带着刚从水龙头下冲洗过的凉意。


    卡卡顿了顿, 手在他掌心下面翻转过来, 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


    “以后再看到什么, 先告诉我。”克里斯的视线仍然停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眉骨低低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气一般地麻木在原地。


    卡卡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肋骨的间隙, 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们交叠的指节。“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在自己心口上方微微凹陷的形状“以后这里不舒服,也告诉你。”


    外面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投在墙壁上, 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线条。


    克里斯又不争气地脸红了,想抽回手又一动不动。


    那段时间他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克里斯简直觉得有点像病急乱投医。


    卡卡翻找所有有关检查记录、恶魔交易记录录音的时候,偶然把几年前一段语音从旧手机的备份里翻了出来——是在皇马医疗室外面录的,背景音嘈杂,能听到理疗仪的滴滴声和队友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回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媒体可能赛后提出的问题打草稿——“我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踢了,我最舍不得的不会是这个球场。”


    后面还有半句,录音里有三秒的空白,然后是过于明显的深呼吸,最后是一句含糊的“算了”。


    克里斯从浩如烟海的检查单里抬起头来,无奈地笑了笑,叫卡卡把这段语音发到自己手机里,做个留恋。


    又过了几天,皇马公关部门的邮件在深夜同时弹进两人的收件箱,连“建议”两个字都省了——直接标明希望卡卡“重新考量公开露面的频率与场合”,措辞的正式程度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这已经不算沟通,而更像最后的缓冲带。


    卡卡的身体这段时间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可是也不见多大的好转,克里斯还是回了曼联继续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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