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抽血的地方还有些酸痛,他不在乎。


    下半场开始之后,比赛更加胶着。


    老特拉福德的球迷在唱队歌,声浪穿透电视机的低劣扬声器,变成一种遥远的、沙沙的低鸣。镜头偶尔扫过看台,扫过无数张涂着红色油彩的脸,但没有一张是他的。


    卡卡把手里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活动了一下手臂,继续看屏幕上那团模糊的身影在禁区外游弋,寻找一道缝隙。


    第七十九分钟。


    克里斯在禁区弧顶背身接球,身后贴着一名防守球员,左右两侧都有人协防。他没有转身的空间,但脚尖触球的瞬间忽然改变了重心方向,向左虚晃一步,接着右脚外脚背顺势一拨,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防守球员的侧后方弹了出去。皮球擦着草皮滚向禁区内侧,另一名队友在底线附近接应,不停球直接回敲。


    克里斯迎球起脚。


    脚背接触皮球的那一瞬间,整个球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下。那脚射门的力量大到守门员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球穿过小禁区,撞进网窝,球网被震得猛然鼓起来。


    老特拉福德安静了整整一秒半——那一秒半里,只有克里斯落地之后踉跄了一步站稳的声音、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以及他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喘息。


    他直起腰,把视线投向球场边最近的机位镜头——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向西看台的方向指了指,非常短促,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可是卡卡在电视机前面猛然坐直了身体。


    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刚才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现在却忽然用手背遮住了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病房内部的呼叫铃响了一声,护士走进去处理。走廊空了,只剩下电视机的蓝光忽明忽暗地照在白色墙壁上。


    卡卡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眼眶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水光,但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到心脏正隔着肋骨一下一下撞击掌心。


    终场哨响。


    主队拿到一场平局,虽然丢了一个积分,但全场比赛的表现足以让赛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标题哑火。


    克里斯和对手握手之后,穿过混合采访区,记者们追着他问“赛前舆论影响你了吗”和“进球之后为什么不庆祝”。他没有停下来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朝记者们摆了摆手表示不发言。


    他走到球员通道出口才掏出手机拨出视频电话。


    卡卡接得很快——太快了,像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


    镜头接通之后,背景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墙壁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冷白色光线。


    卡卡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纱布,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人撞见了秘密之后、极力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温柔。


    “……你那边怎么那么亮。”克里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带着赛后没完全平息的喘息。


    卡卡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啊。”克里斯的语气不容置疑,牙关似乎都要咬碎了。


    卡卡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镜头只框住自己的脸,不让克里斯看见他背后的走廊、候诊区的塑料座椅、壁挂电视上还在播放的赛后回放画面。


    “过来的时候有点滑,”卡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病房里探病时不敢大声说话的调子,“滑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走廊里,有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克里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生气,也不像心疼,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比任何情绪都更复杂的面容。


    “……卡卡,”他艰难地开口,“你又骗了我一次。”


    “是的。”


    “你答应过我要来看台。”


    “我食言了。”


    克里斯把手机对到嘴边的位置。他的呼吸声传过去,在医院的扬声器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响。他的语气忽然变软了,像那天在更衣室里握着手机低声承认“我昨晚又梦见你了”的少年。


    “我只想你跟我说实话。下次,你在哪里,就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医院,我就让你在医院。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


    卡卡垂下眼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应道:“……好。”


    克里斯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周围队友的交谈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终于憋出一行字:


    “那你在医院看我的比赛了吗?”


    卡卡的回复比刚才迟疑了整整两秒。只有两个字。


    “……看了。”


    克里斯把手背压在眼眶上,用力按压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球场的灯光已经熄灭,球迷早已散尽,老特拉福德重新变成一座沉默的巨人蹲伏在曼彻斯特的夜色里。而社交网络上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手机镜头不足以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一个穿深色便服的男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侧脸微微抬起,专注地看着壁挂电视。


    他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浅色的腕带,和球场上某个球员戴在队长袖标下方那条一模一样。


    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一个球员站在绿茵场上,正朝着西看台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个单词:“proof.”


    卡卡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从侧门出来时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过颧骨。


    他在回程的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克里斯进球之后站直身体朝镜头伸出手指的画面——如果自己在西看台的话,会怎么回应他呢,他们多久可以正大光明地向对方表示爱意呢。


    卡卡一回马德里,直接从机场去了医院做复查——昨晚的抽血结果有几项需要重新核实,医生建议回原医院再做一次,打电话告诉卡卡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好。


    卡卡在症状共享日志里简单地写了一行字:下午复查,结果待出。


    复查结束之后,卡卡明明记得自己走出了复查室。


    他明明记得右手按在左臂弯处的棉球上,明明记得自己拐过转角,经过候诊区那排固定的塑料座椅,有个老人坐在最靠电梯的那把椅子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还记得自己准备去停车场,远处飘来了汽车尾气的淡淡焦味。


    可是忽然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了。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坐在了一张木质长椅上,面前是教堂的祭坛。


    彩色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医院侧门的台阶、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他在手机上设好的晚间闹钟——这些全部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时间像一页被人粗暴撕掉的日历,前一张是他走进地下车库的瞬间,后一张已经是他坐在这张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棉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肘内侧只剩一小块干涸的血痕。


    教堂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长椅的木质靠背硌在他脊椎中段的位置,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怀疑这是幻觉。


    祭坛上方的十字架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蜡油气味。


    卡卡愣神片刻,呼吸平稳,心跳比静息状态略快一点,但不至于失控,他先用几秒钟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比刚才在医院走廊里看表时晚了整整三十二分钟。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简直不敢相信,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了半个多小时,三十二分钟的空白,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卡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差到对时间的感知出了大问题,他拼命回忆着,医院的走廊,候诊区的老人,侧门的台阶,然后再一睁眼就直接来到了教堂。


    他用指纹解锁手机,点进通话记录——没有拨出任何电话,也没有接听任何来电。短信记录空白。相册没有新增照片。社交账号没有登录记录。


    他点开地图应用的位置历史,屏幕上出现一条断续的线:代表他行踪的蓝色圆点从医院跳跃式地出现在教堂,中间没有移动轨迹,没有任何可辨识的路径。


    卡卡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里,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之前他一直没想到这二十年的寿命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收取,他一直以为,只是在寿终正寝的年龄上减去二十年罢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时间裂隙。


    消化这个事实半分钟后,他打开与克里斯的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栏,如实地用红色字体记录了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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