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似乎很欣赏他这种态度。他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歪着头打量克里斯的模样,像在欣赏一幅油画。


    “明天是个大日子。全英国的媒体都在等着看你笑话,等着写你被马德里的旧情拖垮,你难道不紧张吗?”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恶魔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商业谈判,“明天你踢一场完美的比赛——不是普通的完美,是巅峰级别的完美。每一个跑位都精准,每一脚射门都致命,每一个标题都为你改写。而我只需要你答应一件小事。”


    恶魔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泛着淡淡的、不真实的微光。他往那个圈里吹了一口气,空气震颤了一下,然后一个画面像被撕裂一样出现在克里斯面前——


    卡卡。


    卡卡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症状日志。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线照得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正用钢笔在某个日期后面写字,手腕的弧度平稳而从容,画面里的他没有流鼻血,没有苍白的脸色,没有胸闷难受,看起来健康得像一个普通人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接下来三天,他不再流鼻血,”恶魔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耳膜上轻轻刮过,每个字都裹着糖霜,“不会头晕,不会失眠,不会在你踢完一场比赛之后对着洗手池擦血。三天——我给你这个如何。”


    克里斯盯着那个画面。


    卡卡正把钢笔盖好,合上日志,把本子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里慢慢地喝。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沾了水光之后显得湿润了一些。


    克里斯忍不住想,卡卡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准备给他发消息,是不是还在等他那句“到了”。


    “……代价呢?”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恶魔笑了。他打了个响指,卡卡的画面碎裂成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沙发旁边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糖气味。


    “代价你自己猜得到吧。你的巅峰状态,是拿我手上的东西换的。你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我会在别的时候收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收什么东西,看你运气。”


    “总之,”恶魔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小臂上,朝克里斯走近了两步。他比克里斯矮一些,但仰头看克里斯的表情却丝毫没有仰视的意味,反而像在看一个已经咬住鱼饵的猎物。


    “九十分钟,换三天太平,很划算吧?”


    克里斯攥紧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手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看向窗外老特拉福德的方向,那个他曾经奔跑过的球场在脑海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恶魔出现的时候,是在卡卡的病房里。那天恶魔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笑得肩膀发抖,用那种阴冷的语调说:“终于肯一起见我了?”


    那时卡卡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冰凉但稳稳地扣在他的指缝里,恶魔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似乎晃动了一下。


    更早的时候——在曼彻斯特机场,他收拾行李准备飞马德里,在车库里被豪尔赫拦住。恶魔也在那里,用一个更诱人的条件试图让他用职业生涯换一次立刻回到卡卡身边的机会,他那天差一点就答应了,最后被卡卡的电话拉回来。


    卡卡在电话里说:“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水瓶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直视恶魔的眼睛。


    “不换。”


    恶魔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凝固了一瞬间:“你确定?”


    “不换,”这次他的声音更稳了,“明天的比赛我会用自己的本事去踢,踢得好还是踢不好,都是我自己踢出来的。我不会跟你换任何东西。”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卡卡的第一笔利息是他没有告诉我的事。我不会让我自己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


    恶魔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克里斯很久。他的表情有点像困惑又有点像好奇,像读不懂人类的死脑筋。


    “你们越来越不好玩了,”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以前骗你们特别容易,随便给一个选择题你们就乖乖上钩,现在怎么变聪明了?是我的饵不够甜了还是你们的口味变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眼睛里的黑色虹膜在灯光下泛着轻微的光晕。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你刚才说不愿意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但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门“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度,空调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撑在迷你吧的台面上,冰凉的石头贴着他的掌心——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下了卡卡的视频通话键。


    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克里斯看见他正坐在床边,床头的灯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卡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有些发尾还黏在一起,显然刚洗完澡没多久。


    “到了?”卡卡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克里斯的心脏漏跳一拍。


    “到了,”克里斯坐在床沿,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他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松弛,但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明天晚上老特拉福德,你记得看转播。”他的语气生硬得像在下达战术指令。


    卡卡没有被他这通没头没脑的命令吓到,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像是在给视频里的克里斯留一个位置。“我不会迟到的,我已经订好机票了。”


    克里斯愣住,“机票?”


    “飞曼彻斯特的,”卡卡的声音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明天的航班,比赛开始之前我能到。”


    克里斯张了张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订的、怎么没告诉我、豪尔赫知道吗——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只是盯着屏幕里卡卡的脸,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最后重新停在眼睛上。


    “卡卡,”克里斯的嗓子像被人捏了一把,“你该在家休息。”


    “我在家里休息了很多天,”卡卡把枕头拍松了一些放在背后靠着,歪头看他的样子不像个病人,倒像个在认真讨论行程的朋友,“而且你没有给我说不能去曼彻斯特。”


    “那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要去——”


    “所以你没有提前替我做决定,”卡卡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这一点很好。”


    “……好,”克里斯呼出一口气,肩膀卸下来,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之外的柔软,“你来。”


    卡卡在那头笑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他。


    “在想你刚才命令我的样子,”卡卡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一半下巴,“凶巴巴的。”


    克里斯的脸颊抽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卡卡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少了几分清晰,多了几分像夜话的轻柔,“所以我来了。”


    克里斯的鼻子酸了一瞬间。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里的卡卡也变近了,他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鼻尖上一点细小的反光、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的白牙。他很想穿过屏幕碰一下卡卡的额头,用指腹把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抚平。


    “明天你不用盯着我全场看,”克里斯压低声音说,“你就看我进球之后往哪个看台跑就行了。”


    卡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你会进球?”


    “我从来没有不确定过。”


    他说的不是大话。


    从他穿上球鞋的第一天起,从他站在丰沙尔的泥地上对着墙壁练习射门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脚生来就是为了把球送进球网的。


    他不需要恶魔的交易来完成这件事——他只需要卡卡在某个看台上看着,就像他需要老特拉福德的灯光、需要草皮在奔跑时反馈到脚底的弹力、需要闻到混合了汗水和青草味的空气。


    聊完之后,克里斯挂断视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朝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手捂住了后颈。


    一阵灼痛从颈椎底部蔓延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肤下面拽过去。


    不像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闷热、持续,像一道旧伤在阴雨天苏醒。


    他扶着墙壁,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疼痛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消散,留下轻微的隐痛在他的后颈上像印章一样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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