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脱离了卡卡的怀抱,踉跄着跌倒在地,他没有再哭喊,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承受这些?


    卡卡的心被这无声的崩溃狠狠揪住。他立刻蹲下,想再次将克里斯抱起来,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克里斯整个人被一种极致的、排外的痛苦笼罩着,拒绝任何形式的触碰和安慰。


    克里斯在内心疯狂地呐喊,质问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存在:恶魔!为什么我妈妈会这样!这和我重生有关对不对?回答我!


    沉默。


    在这诡异的寂静里,卡卡只能看到克里斯蜷缩的背影剧烈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随后,那孩子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连那压抑的呜咽声都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完全的静止。卡卡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让他背脊发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超乎他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恶魔那慵懒而残忍的声音,终于慢悠悠地在克里斯脑海中响起:


    “哦?现在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吗?我亲爱的克里斯蒂亚诺,你的反射弧是不是也跟着身体一起退化了?”


    克里斯浑身一僵。


    卡卡看到克里斯瘦小的肩胛骨猛地绷紧,抵着膝盖的额头似乎更用力地埋了进去。他忍不住再次轻声呼唤:“克里斯?” 但对方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卡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


    恶魔继续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道:“你仔细感受一下,自从你回来之后,你这颗曾经在上一世最后几年里让你痛苦、差点威胁到你职业生涯的心脏,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适吗?”


    克里斯下意识地按住自己此刻健康有力、只是因情绪而狂跳的心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卡卡眼里,让他眉头紧锁。


    “世界的规则总是公平的,”恶魔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如此巨大的馈赠——逆转时间,重获新生,怎么可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呢?有些‘问题’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去处。”


    “需要一个,新的载体。”


    恶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投下了最终的判决。


    “而这个载体,通常会是与你生命连接最紧密、血脉最相通的人。”


    “仔细想想,除了你那位此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母亲,还有谁更合适呢?”


    “所以,是的,恭喜你。克里斯蒂亚诺。你用你母亲的心脏健康,完美地,换取了你自己的重生。”


    卡卡听不到恶魔的话语,但他清晰地目睹了克里斯的变化。


    他看到那具小小的身体极致的僵硬,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绷紧的肩线彻底垮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雕塑,无声地、缓慢地碎裂、坍陷。


    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这种变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卡卡恐惧。


    他再也顾不得那诡异的隔阂感,猛地伸出手,用力扶住克里斯瘦削的肩膀,强迫对方面对自己。


    “克里斯!看着我!发生什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卡卡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


    他天使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克里斯,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到答案。


    克里斯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卡卡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上。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卡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他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流下来。


    克里斯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我。卡卡。是我,”眼泪无声地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滑落,“是我害了妈妈。”


    第18章


    医院天花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在克里斯眼中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某种腥气。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像冰锥刺穿病房门的隔音层,每一个滴答声都像在弹奏克里斯脆弱的神经。


    门内,小克里斯无力地跪在地上,上一世,丰沙尔的贫民窟、阴暗狭小的房间、酒气冲天的父亲都没压弯他的双膝,可是这一世,仿佛只要恶魔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他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恶魔说他“弑母”。恶魔把他塞回脆弱的身躯里。恶魔让他逆着某人的信仰而行。


    克里斯曾经以为自己的肩膀担得起任何东西,直到恶魔罪恶的手指在他头顶轻轻一按,竟将一个世界的重量,戏谑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门外,白大褂们鱼贯冲进母亲病房的朦胧背影,姐姐卡蒂娅压抑不住的啜泣,全都像停不下来的电影,占据了克里斯的整个脑海——那画面和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层玻璃的厚度,恰好定义了生与死的距离。


    “妈妈……”他喃喃着,七八岁孩童的身体贴着冰冷的瓷砖,蜷成小小一团。


    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剧烈的颤抖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窗户映出马德拉正午的海面,浪涛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阳光都被那片无垠的海收走了,克里斯没有得到一点。


    克里斯弓起的背脊绷得像张满弓。医生休息室内的灯光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闪烁,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克里斯,”卡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克里斯汗湿的后颈,“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卡卡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可克里斯听不见。他正被拖进记忆的海底,咸涩的海水灌满口鼻。


    恍惚间又回到重生前最后时刻,呼吸机管子插在气管里的灼痛,卡卡婚礼请柬在床头柜积灰的触感。然后是他蹒跚学步时,母亲哼着马德拉民谣轻拍他后背的温暖,阳光透过葡萄藤架落在他们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柑橘花的香气。


    “真可怜啊。”恶魔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嘶嘶声,“明明重活一次,却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这就是你想要的重生吗?”


    克里斯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看见卡卡焦急开合的嘴唇,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现实与幻觉重叠,监护仪的警报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大西洋深处传来。走廊的灯光在他眼中散开成模糊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做个交易吧,小克里斯,”恶魔的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点心,却让克里斯如坠冰窟,“用你那些华而不实的足球天赋,换你母亲此刻的心跳恢复平稳?很划算是不是?毕竟没有健康的母亲,你要那些天赋又有什么用呢?”


    足球天赋?华而不实?


    克里斯感到一阵晕厥。


    八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柄尖刀,精准地捅进他灵魂最深处。


    没有足球天赋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那是谁?


    足球天赋不是上帝恩赐的附属品,而是上帝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的生命开始在带着海风咸腥的丰沙尔,开始在母亲的多次打胎里,开始在一家人拥挤的房间里,开始在父亲周身浓烈的酒气里,开始在哥哥姐姐瘪瘪的肚子里,开始在无法掩盖的贫穷里,开始在永远无法散去的鱼腥味里。


    如果没有足球天赋,他的生命也会这样结束。


    恶魔竟然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将它贬低为华而不实。


    克里斯痛恨自己的命运被玩弄,痛恨恶魔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如此轻易地放在天平上丈量,更痛恨自己竟然真的被逼到了不得不考虑这个交易的绝境。


    可是克里斯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触碰这个恶魔,无法伤害它分毫,无法让它体会自己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而恶魔是那只悠闲等待猎物力竭的蜘蛛。他的愤怒、他的挣扎,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克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地面,指甲翻起渗出血丝,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舍不得?”恶魔低笑,声音像是糖浆裹着的刀片,“那就换个条件。留着你的球技,只不过……你无法继续长大了,甚至年龄还会继续倒退。”


    恶魔话音未落,克里斯眼前已骤然浮现出骇人的景象——自己永远困在孩童躯体里,穿着可笑的童装球衣站在伯纳乌草地上,奋力踢出的球软绵绵滚不出十米。


    看台上响起压抑的窃笑,转播镜头残忍地对准他绝望的脸,全世界都看见了他最狼狈的模样。


    “不……”克里斯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手指深深抓进自己的头发,扯下几缕颓丧的发丝。


    卡卡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


    泪水模糊中,克里斯看见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那么小,那么狼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活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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