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孩子会流露出那样沉重、那样破碎的眼神?哪有孩子的恳求里会带着如此浓烈的、近乎濒死的绝望?


    他不会给了。


    克里斯绝望地想。他发现了我的异常,他肯定觉得恶心,觉得我是个怪物,一个利用他同情心的、可怕的怪物。


    他几乎能想象出卡卡推开他,用那种困惑、警惕,甚至带着一丝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的样子。那比死亡更让他害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卡卡的衣襟,仿佛这是他能与卡卡留下联系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不敢睁眼,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试图压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解释。小小的身体在卡卡的怀抱里绷得紧紧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等待审判的降临。


    就这一次,不要问,不要推开我……克里斯在内心无声地祈祷。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可怕的沉默彻底吞噬时——


    他感觉到卡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卡卡温热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轻轻捧住了他泪湿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温柔地拂过他咬紧的唇瓣,带着无声的安抚。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撞进了卡卡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怜惜、清晰的困惑,但唯独没有厌恶和拒绝。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透过这双过于成熟的眼睛,试图看清里面藏着的灵魂。


    卡卡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时间再次凝滞。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发痛。


    最终,卡卡几不可闻地、近乎叹息般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什么也没有问。


    他温软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再一次,轻轻地印在了克里斯的额头上。


    那个吻落下的瞬间,劫后余生般的松懈和更加汹涌的负罪感,同时将克里斯淹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接触点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寒意和绞痛。


    时间增加了。


    成功了。他用孩童的模样,换来了生存的时间。


    他利用了自己最厌恶的形态,利用了卡卡最珍贵的善良。他一边渴望变回那个强大的、足以掌控一切的成年人,一边却又不得不可耻地依赖这副孩童皮囊带来的怜悯而续命。


    自我厌恶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然而,那个吻本身的温暖、干燥和被全然呵护的感觉,又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他作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时,几乎从未得到过的、毫无负担的亲密与包容。这让他贪恋,让他鼻酸,让他更加痛恨这个卑鄙的自己。


    “滴!”


    机舱内壁,一部卫星电话发出了尖锐的蜂鸣,猛地撕碎了这诡异的温情。


    卡卡的身体一僵。


    克里斯在他怀里也猛地一颤,刚刚获得的片刻安宁被新的恐慌取代。


    卡卡深吸一口气,保持环抱的姿势,伸长手臂拿起了听筒,按下了免提键。他有不祥的预感,而克里斯必须知道。


    “豪尔赫?”


    “卡卡!上帝,你们还在天上?”门德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嘈杂,“听着!糟透了!”


    克里斯的小手猛地攥紧。


    “第一,‘私生子’的传闻炸了! 有高清照片!编的故事很难听!落地后绝不能让他曝光!”


    卡卡下颌绷紧。


    “第二,”门德斯声音沉下去,带着残忍,“马德拉……多洛雷斯女士十分钟前心脏再次骤停! 抢救中,但做好最坏准备……时间不多了。”


    第17章


    飞机的轮胎在跑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剧烈的颠簸将克里斯从昏沉中惊醒。


    他小小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被卡卡及时用安全带和他坚实的手臂牢牢固定住。


    “我们到了,克里斯,马德拉。”卡卡的声音就像一支架在弦上的箭,丝毫没有抵达目的地的放松,反而如临大敌。


    舷窗外,马德拉的阳光慷慨而灿烂,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机场跑道上,一切都镶上了金边。


    远山含翠,隐于流动的云雾之中。海浪腾起千堆雪。


    克里斯才想起,算上上辈子,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马德拉了。


    随着舱门打开,一股强劲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来一股海洋的凉意。


    风呼啸着,吹得卡卡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也吹得克里斯的毯子猎猎作响。


    明媚的阳光下,克里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阳光刺得双眼发疼,克里斯把脸更深地埋进卡卡的颈窝。


    车辆无声地疾驰,窗外景象飞速掠过,鲜花在路边盛放,模糊成一片花海,熟悉的街景飞驰而过。但车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


    卡卡的手机亮着,是门德斯发来的最新信息:“医院正门已被记者围死。走地下员工通道第三入口,有人接应。绝对绝对不能让他暴露!多洛雷斯情况极不稳定,速!”


    卡卡下意识地把手机屏背对克里斯,生怕他再受到什么刺激,可是克里斯一双大眼睛已经黏在那条信息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克里斯的心上。


    极不稳定。


    这四个字与他窗外的明媚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时空。


    车子拐入医院区域,绕到后方一处偏僻的入口。


    阳光被高大的建筑遮挡,这里阴凉而安静,只有那阵阵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楼房之间,卷起地上的落花。


    “卡卡先生,这边!”


    卡卡抱着颤抖的克里斯,在安保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通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敲打着克里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们被带离通道,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重症监护病房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压抑的哭声和低语声便排山倒海地钻进了克里斯的耳朵。


    ICU厚重的自动门就在走廊尽头,门口或站或坐着的,正是克里斯熟悉的家人们——姐姐卡蒂娅、艾尔玛,哥哥乌戈。


    克里斯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面。


    卡蒂娅第一个看到卡卡,她像是看到一丝希望,急忙迎上来:“卡卡先生!你终于……”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游移不定瞥过卡卡怀里那个被毯子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卷发的小小身影。


    “这是……?”


    卡卡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克里斯他……”


    就在这时,ICU的门突然打开,一位医生快步走出,神情凝重地走向卡蒂娅:“阿伟罗女士,情况很不乐观,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从卡卡怀里爆发出来。


    克里斯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很不乐观”、“心理准备”,克里斯心中的焦灼被彻底引燃,猛地从毯子里挣脱出来,疯狂地挣扎着要跳下卡卡的怀抱,朝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扑去。


    “让我进去!我要见妈妈!妈妈!”他哭喊着,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从他的声带里爆发出来,泪水汹涌而下。


    卡卡猝不及防,差点脱手,只能更紧地抱住他:“克里斯!不行!冷静点!”


    这番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家人的目光。


    卡蒂娅的视线彻底定格在那张完全暴露出来的、哭得扭曲却异常眼熟的小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卡蒂娅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幻影,手指颤抖地指向克里斯,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


    “上帝啊……这、这不可能!这孩子……他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像克里斯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家人都看了过来,脸上交织着困惑、悲伤和惊骇。


    “谁家的孩子?不能在这里喧哗!快带他离开!”


    医护人员和保安也围了上来,试图控制“失控的小孩”。


    卡卡被团团围住,一边要死死抱住疯狂挣扎、哭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的克里斯,一边要面对卡蒂娅尖锐的、他根本无法回答的质问,还要应对医院人员的干涉,局面彻底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那是我妈妈!是我妈妈啊!”克里斯的声音已经哭喊得变了调,绝望浸透了声音。


    最终,一位看起来更权威的医生和卡卡带来的安保人员强行清场,卡卡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崩溃的克里斯,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空闲的医生休息室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和卡蒂娅那难以置信的的目光。


    卡卡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心在狂跳。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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