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直扑而来,将他的脸吹得臊红,也许是抻着上半身的缘故,衬衫变形扭曲以至于最上方常年扣紧的纽扣,此刻有些过紧,勒得喉管滞涩。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避开暖风、避开所有让体温、脸颊、喉眼难受的姿态。
细框眼镜被吹起了一层雾,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来,从扶手箱上抽出一张纸,仔细地擦过后重新戴上。
干净的镜片将一切都看得毫无遮挡,蔡佳明深深地看着,目光如工笔画轻柔地描摹沈砚清的轮廓,即便他已熟稔于心。
安静的停车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放轻动作打开扶手箱,拿出一个黑色记事本和削得干净的铅笔。
这个记事本是他读prep时,爸爸给的,告诫他如果感觉到焦虑、紧张、愤怒等等过激过盛的情绪,就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画点什么,及时排解掉。
那是小学教育的第一年,虽然刚满5岁,但他从小就是听话的小孩,谨记爸妈的教诲,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记事本一页页翻开,前面是一些静物,花草树木、没人的教室、体育课上的操场、大学的图书馆……频率并不多。
而不知什么时候起,从某一页开始,出现了一个人,往后的每一页都是这个人——
开会时的、论坛峰会上演讲的、接受记者采访的、年会上致辞的、和他一起吃饭的、玩架子鼓的……
指尖翻回其中一页,目光久久停留。
是上海的某次高层季度会,第二天他们几个前中台的老板们约好了去附近的雪场滑两圈。
他向来守时,提前到达换衣服,其余老板们也陆续抵达,互相寒暄。明总左看右看,大呼:“砚清总呢?不会没起来吧?这不像他啊!”
其余人接二连三回应,寻找沈砚清的身影。他摘掉戴好的雪镜抬头看向停车位,没有看到熟悉的车。
突然——一道低沉闷震划破寂静的雪场,炸裂的音浪从远处车道上席卷而来,引擎轰鸣响彻云霄。
人群中有人一眼看清来车,惊讶欢喜:“来了!”
他转过身,定睛看着红色的拉法从拐角撞入视野,炽烈的颜色瞬间点燃万籁俱寂的雪白。如野兽咆哮的引擎声,穿透耳膜。
车身稳稳停在前方,蝴蝶门优雅开启,长腿迈出踩在地上,清俊耀眼的人影在寒暄声中现身。单手摘掉墨镜,潋滟多情的眼睛微微一挑,薄红的唇勾起轻快的弧度,对着众人展露一抹明亮的笑:“Shall we go?”(可以走了吗?)
那一瞬的笑穿心而过,他有种天地倒转的错觉。浑身都被雪场的寒气冻僵,只有心脏还在运作,猛烈地、失态地震颤胸腔。
原来他这么死板的人,也能感受到心脏的鲜活。
翻到空白页,指腹握紧铅笔,细看了熟睡的人两眼后,他开始一笔一笔细致地在纸上勾勒。
等他将将画完,副驾驶传来一声轻哼,沈砚清睡醒。
“好点了吗?”蔡佳明快速合上笔记本放进扶手箱,“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沈砚清揉揉眼睛,嗓音细哑:“……嗯,没事,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沈砚清拿起盖上身上的衣服,有些歉意地说道:“我拿回去洗吧,沾上我的香水味了。”
“没事,”蔡佳明接过衣服放在扶手箱上,“我送你上去吧。”
沈砚清默了一秒,而后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停车场没有车上暖,他下意识抱了下手臂,头重脚轻地往后趔趄半步。蔡佳明挡住吹过来的风,向他伸手,他看着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掌心,犹豫了一下后轻轻点头。蔡佳明这才走得更近,扶着他走向电梯间。
结果刚一进去,就看到陆承逍双手抱臂靠墙站着,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梢,看起来等了很久。
“回来了,”他放下手,自然地接过沈砚清,“这里风大,上去吧。”
沈砚清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他一眼,没有躲开。陆承逍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身后的蔡佳明:“麻烦佳明总了,我和砚清总还有工作要谈,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蔡佳明顿了一下后松手,点头,帮他们按亮上行键,看了陆承逍一眼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就看见陆承逍原本还稳当当扶在沈砚清肩上的手,此刻搂在腰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紧,几乎是一个将人圈在怀里的、超越社交距离的姿势。
而在他们进电梯前一刻,陆承逍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瞥向他,无声中两道目光短暂交汇。
电梯门彻底关闭,隔绝视野。他回到车上,拿起外套,果然有隐隐约约温暖贴肤的香根草味道,鼻腔里有些发痒。他将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余光瞥到掉在座位下的塑料袋,医院开的药忘拿了。
于是他弯腰捡起袋子,开门下车,找大堂登记拿了临时卡刷电梯上楼。
1号楼一层一户,踏出电梯就是独立门厅,尽头的大门没有关上,开了半边缝。暖光倾泻,他刚走近,就听到屋内传来若隐若现的闷哼声,低低的,那种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带着点虚软的声音。
第67章 弧度
蔡佳明站在门口,大门遮掩他的出现,也挡住了门内的一切。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静默了两秒后缓缓推开,玄关的壁灯没有很亮,但足以照清正在发生的所有细节——
两个人应该是被绊倒在地上,陆承逍搂着的腰护在怀里,自己直直撞在门厅柜上,脑袋磕到了把手,眉眼拧成一团。嘶了一声后,没有下意识摸脑袋,而是先将稳稳扶起来,一手牢牢掌着紧窄的腰,另一只手趁机拍了一下屁股,语气是撩逗的:“投怀送抱?那我不客气了。”
站起身后,陆承逍察觉到门口有人,目光精准地投射过来,与他再一次四目对视。不知怎的,他的脚步像是生出自主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但大脑却没有给出指令,而是命令双脚、双眼都坚定地守在原地。无声地对视中,陆承逍紧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侧脸贴着的脑袋,话说得暧昧也说得直白:“真可怜啊宝宝,病得站不稳了,我抱你回房间睡一觉好不好。”
说着,陆承逍一把抱起迷迷糊糊的人,那动作、力度、双手该放的位置,都如此的熟稔。
而……
壁灯太亮也许不是什么好事,他清楚地看到下意识双手抱紧陆承逍的脖子,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指节不可控地收紧,门把手上被捂出一层雾,另一手里的塑料袋被捏得簌簌响。片刻,他弯下腰,将药放在门内的地上,直起身缓缓关上大门。
“咚”
卧室门关闭。
陆承逍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抱小孩似的松了点距离,哄着沈砚清脱.衣.服:“来,我们睡觉觉啦,把外衣脱掉再上.床。”
鞋袜、外套、西裤、马甲、衬衫,一件件落地,脱得只剩条内.裤,随手拿起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上面的睡衣给穿上,一边穿一边说:“真乖,真是个好宝宝。”
沈砚清吃了感冒药,头脑晕胀,四肢酸软无力,半睁着沉重的眼皮看向陆承逍,嗓音沙哑:“我是病了,不是弱智。”
“哎呀,”陆承逍将带子系好,抱起人走向床,“谁说你是弱智了,你可不是弱智。”
掀开轻薄的被子将人妥帖地放进被窝,仔仔细细地掖好,还不忘吃一把豆腐地摸两下白里透红的脸蛋:“你是一只病得软绵绵的小绵羊。”
沈砚清无声地闭上眼,懒得看懒得理。陆承逍自娱自乐地笑出一声,又用一种正经的温柔语调轻声:“睡吧小宝贝,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感冒药的效力实在太强,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沈砚清的呼吸慢慢平稳,鼻塞的缘故红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柔软的唇珠看得格外清楚。陆承逍弯着腰,手肘支在床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人。
睡意和感冒一样会传染,陆承逍也觉得眼皮有些乏,真想钻进被窝搂着一起睡。
但是!
难得来一趟家,怎么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呢?
赶紧参观一下。
重振旗鼓站起身,环视一圈主卧,这里的风格与客厅大相径庭。从玄关开始,餐厅、客厅等等外面的空间风格都很一致,没有多余的繁复的线条,软装精致不浮夸,高级耐看。但是主卧就截然相反,石膏线、雕花、柔光灯带、水晶吊灯,又法式又贵气。目光所及的软装,每一个细节都很华丽。
陆承逍激动地搓手,像挖到宝,又转去了和主卧打通的衣帽间。
——wow!
感应灯带依次亮起,水晶小吊灯垂落,宛如好莱坞大片里主角出场的灯光秀。四面通顶哑光柜铺满墙面,无拉手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柜子里陈列的是什么——衣帽、鞋包全都分区一目了然,挂衣区按季节、色系、长短规整排列。礼服、大衣、西装、衬衫、休闲装,羊绒、真丝、高定成衣分门别类。独立的摇表柜恒温防尘,一排排精贵的表盘缓缓周转。还有一个区域单独摆放香水,整齐陈列,瓶身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仿若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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