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逍说得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不甘心地再次逼近抓住沈砚清的肩膀,要他仰起头直视自己,逼问:“所以你急于和我撇清关系,要和Andrew上床是吗?”
沈砚清的呼吸已经平复,但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压下来,下颌线绷得笔直,微微抬着下巴,掀起眼皮睨着他。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不说,陆承逍就越急。手掌不自觉地越抓越紧,几乎要将沈砚清的骨头捏出响声。胸腔里的一股气四处乱窜,堵得心头滞涩酸胀,既不甘心也忿懑难堪。明明昨天他们还鱼水之欢,水乳交融。
急于得到答案,或者说,急于得到一个解释,他心里尚存一丝侥幸的解释。
晃了晃沈砚清的肩,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问:“说话啊,你不是要和我结束对吗?”
沈砚清垂下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很轻,带着明显的嗤和讥讽,再度抬起眼皮看他,反问:“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紧抓肩膀的手一下子松了力,陆承逍的呼吸登时一滞。像个被探照灯照住的小偷,无所遁形。所有的气愤、发泄、忿忿,都在这一瞬间哑火,刚才还站在制高点上的气势顷刻间偃旗息鼓。
“……”
下意识叫沈砚清的名字,试图抓住点什么。但沈砚清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擦身而去。
他看着扬长离开的背影,电梯门渐渐关闭,隔绝他的视线,留下他一个人站在一地鸡毛的狭小空间,反省和复盘这几分钟内翻天覆地的一切。
他不认为他看错了,也没有这么想。可是不过大脑的那些话,有几分是气话?又有几分是质问?
电梯被别人按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门一开上来几个日本人,礼貌地跟他说失礼了,安安静静地贴着轿厢壁站好。心里那点余火慢慢褪干净,比起生气、比起质问,理智回归后,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质问。
良好的friends with bes,不是不过问、不干涉、不越界?
不是吗?“Fran.”
陆承逍恍惚了一下,心里的声音和耳边的声音重合,他抬起眼皮,看到Andrew走进电梯和他打招呼。
这个另一位当事人,潇洒自若,自顾自地站在他身边和他说酒店的泳池不太行,并随口问他:“Seen ?”(看到了吗?)
陆承逍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沉沉地答:“No.”
电梯到他的楼层,也没心思告别,扔下Andrew就走出去。Andrew在身后跟他说see you,他也权当没有听见。
路过沈砚清的房间,陆承逍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良久。抬手、放下、再抬手。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按了几个字又删除。最后锁屏放下手臂,烦闷地叹了口气,迈开房间回了屋。
东京的秋天干爽而舒适,可是夜晚总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座机想叫前台送加湿器,但又觉得太夸张。
想去健身房跑步,换好衣服后又想起这个点已经关门。
打开房门,走到别的房间门口,又担心吵到里面的人睡觉。
于是只好绕着这一层走来走去,烦乱地捋捋头发。但路过那间房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放轻脚步声,生怕地毯不够吸音。
安缦酒店后面,有一条满是红叶的街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行人还不多。陆承逍已经出了汗,脚下踩过落叶,吱呀吱呀的响声盖过跑步的喘息声。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夜的火气,被冷风吹散了些,却又腾出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晨曦渐盛,从红叶的缝隙中洒下来,他停下脚步看着旭日东升。落叶从枝头飘落,往他身前。他抬起手接住一片,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落在他掌心。
安静的街道,清爽的空气,东京的落叶。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表妹家借住的日语老师,每次去表妹家,都会看到那个二十多岁总穿和服的京都男人站在花园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七八岁的孩子对陌生语言总抱有好奇,每次来都要对方教他。熟了以后,小孩藏不住心思,仰着头问:
“Why’d you e to New York? Why’d you always wear that kimono?”
(你为什么来纽约?为什么总穿和服?)
老师笑了笑,声音很轻,是一种日本男生独有的温柔:
“The girl I loved… her family didn’t like me. So I left Tokyo to work hard in New York. I wao give her a good life. I wear kimono… because she liked it.”
(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她家里不喜欢我,所以我离开东京来纽约工作,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我穿和服是因为,她喜欢。)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指着红叶问:
“What were you sayin’ to the leaf?”
(你对这片叶子说什么?)
老师的指尖轻抚红叶的纹路,眼神如水柔和,缓缓道:
“It’s a haiku. A kind of Japanese poem. Red leaves… mean longing.”
(是俳句,一种日本文化。红叶,代表着思念。)
小男孩眼睛一亮:
“Will you teach me?”
(可以教我吗?)
老师颔首,一字一句,带着京都特有的儒雅口音,耐心地教他念完了这首俳句。
“秋深き
隣は何を
する人ぞ”
aki fukaki
深秋已至
tonari wa nani o
不知身旁之人
suru hito zo
正在做些什么呢
稚嫩的童声,从纽约的花园到东京的街道,穿越二十多年的时空,于一个寂静的清晨,和低沉的嗓音重叠。
陆承逍轻抚掌心里的红叶,眉眼间竟与老师一样的温柔。
急切地回到酒店,身上的运动服还没换,陆承逍站在沈砚清的房间,咽了下口水,郑重地抬起手臂扣门。
“咚咚咚——”
没声音。
再按门铃,也没人开。
耐心地等在门口,电梯门响,Henry走出来疑惑地问:“老大你找砚清总吗?他已经退房了。”
陆承逍一怔,问:“什么时候。”
Henry如实回答:“半小时前,和Stella姐一起退的房,走得很急。”
“哦,这样。”
陆承逍收回扶着门上的手臂,垂落身侧,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这么早……”
“是啊,”Henry知无不言,“Stella姐说总部有个临时会议,正卡在出发的路上,所以不如早点去候机室免得路上信号不好。”
陆承逍点点头,侧对着Henry半晌没说话。刚要迈步,突然抬头对Henry说:“你没事吧?”
“啊?”Henry一脸懵。
“没事的话我们也走,”陆承逍脚步不停,直奔房间,“退房吧,去机场。”
【作者有话说】
周五继续更
第24章 等待
换上西装,陆承逍带着墨镜遮盖眼下的乌青,拎着行李箱正要走。门口停住一辆商务车,樱井和助理亲自拎着几个精美的礼袋,带着礼貌的笑走过来,说是一点心意,作为本次会面的纪念。
陆承逍推了两次,樱井坚持。他也不好再拒绝,道谢后收下。
樱井遗憾内疚地说,来晚了没赶上送离开。又抱歉地恳请陆承逍一定要代为转达他的歉意,以及这点心意一定要送到手上。
陆承逍点点头,自己的那份递给了Henry,给的这份亲自拎着。
樱井还在念叨,说Francis桑年轻有为,真是让人钦佩,有机会一定要再合作。
陆承逍谦虚地回,哪里哪里,樱井桑客气。
樱井摇头,自叹不如,又夸了几句。陆承逍也摇头说没有没有。
夸完陆承逍,樱井提起沈砚清,语气更由衷地欣赏,说桑不愧是天之骄子,他等凡人难以望其项背。
陆承逍应,确实。
樱井连连赞赏,还说桑如此年轻,其眼界、见识、能力、谈吐都如此不凡。
陆承逍点头,问还有呢。
樱井感慨,这次时间太短了,和桑还没聊尽兴。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亲自拜访桑,彻夜畅谈。
陆承逍回绝,那倒不必。
樱井以为他客气,频频承诺,要的要的,一定会去的。
陆承逍赶紧打断话题,说要走了。
樱井这才发现失礼了,忙送人上车,站在原地注目良久。
车窗外的人越来越小,陆承逍小心地放下礼袋,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消息。
不回他都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次却还是希望能回。
盯着屏幕直到已经息屏,聊天界面还是没有跳出一条消息。等到他赶到机场,已经登机飞香港。
没有回复的消息,总是错开的行程,已是常态,只是这次却格外令人心焦。飞机进入高空,WiFi亮灯,他再次掏出手机查看,置顶那个微信还是安安静静。他只知道今天飞香港,但不知道具体的行程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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