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铺满了文件,桌下是喝完的咖啡杯,空调机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嗡鸣,燥热、急切、抑制不住的欣喜在空气里浮动。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待沈砚清来签字。
晚上11点,沈砚清抵达办公楼,打开会议室大门的一瞬间,十几道目光投射过来,满含期待。他含着笑走进去,扫视一圈,体贴地打招呼:“Good evening, everyone.I’m here now, let''''s this up.”
(晚上好大家,我来了,我们一起把这件事收尾。)
IBD的同事们忍不住鼓掌,有些跟沈砚清熟的MD开始喊:“,we need you!”
沈砚清淡淡笑道:“I know.”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孙邈先是震惊,而后佩服,再是感动。
50亿美元的跨境地产deal,从项目启动到收尾,历时6个月,从冬磨到夏,终于要结束了。
有的人雀跃的是,凭这一单今年升职加薪稳了。有的人开心到手的deal bonus(项目奖金),哪怕最底层的Analyst最少也能拿到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41万。而沈砚清这个级别,可以直接拿走300多万,美元,签字费。
所以当孙邈从旁边女士们的小声嘀咕中辨认出数字,心里估算了一下汇率后,再看向沈砚清的时候,两个瞳孔都变成了大富翁的钱袋子在不停爆金币。
难怪他那位财务老大大伯交代他,多跟老板学学并购怎么做。如果说投行是金融皇冠上的明珠,那M&A(并购重组)是投行这个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比起IPO、做股做债、再融资,并购简直是IBD最赚钱的deal。
而且并购的影响,不仅仅在于买卖双方的整合,以及给投行创收。从宏观上来说,一次成功的、经典的并购,足以震荡这个行业。企业的命运、赛道的格局、资本的流向,都被一笔deal轻轻一推,彻底换了方向。
而他老板沈砚清在并购业务上可以说是通天神一样的存在,近5年赚钱的、交易规模500亿美元以上、甚至还有千亿的并购案都是他挂帅,他经手的每一笔deal,几乎都是当年市场口径的标杆。
deal能不能成、价码到哪一步、谁能上桌、谁必须出局,很多时候,只看签字人一句话。
沈砚清,就是这个签字的人。
KG不断加价、真心实意地挖了两年,终于把他挖回来,就是希望他能带领KG的并购业务,坐镇亚太,将客户资源往这边引。他懂国内外两边的监管口径、市场情绪,熟悉国情而方法论又是纽约的,是做跨境并购最完美的leader。并且,很多大客户,不关心投行,就认他的签字。
孙邈光是想象就热血澎湃,家业什么的都不香了,想跟老板学做并购!
他的精神也被屋子里的气氛渲染得紧张、期待、激动。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瓶无形的香槟,就等着沈砚清的钢笔笔尖划完最后一笔后欢呼庆祝。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沈砚清身上,等待他签完Fee Letter以及交易核准单这个通关函。
Head就是Head,喜怒不惊,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时看到的那样,淡定、从容、胸有成竹,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该死的优雅迷人,丝毫看不到过量的情绪。
几份一模一样的文件摊在桌上,标好了签字页。沈砚清走到主座前,一旁的项目负责人Jack帮他拉开办公椅,他解开西装纽扣坐下,朝那人微微偏头轻声说了句Thank you,孙邈快步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他的签字笔——他常用的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定制的笔尖镶了一颗红宝石,刻了一个艺术体的“S”。
这次的交割日卡得很死,晚一天,资金成本、汇率波动、监管窗口期,全都是实打实的代价。
但他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翻到重要的页数,仔细地看过去。
突然,Jack从兜里掏出手机,一开始敷衍地扫了一眼,然而等他看清消息内容后,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脸色瞬间沉下来,弯腰在沈砚清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颤抖地说道:“Boss,you ’t sign.”
(老板,你不能签。)
第8章 控局
Jack的话是一道惊雷,足以炸毁这间会议室所有人的情绪。
但沈砚清只是很细微地蹙了下眉,将手中的钢笔挪开了点,微微侧头递给Jack一个眼神。Jack心领神会,将手机伸到他眼前,方便他看清消息内容。
沈砚清身处目光焦点,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十多道目光盯着。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能听得见空调运转的声音。Jack的后背已经全是汗,打湿了新买的衬衫——就是为了签完字后参加庆功宴买的。
沈砚清看完消息后,很小幅度地点头,甚至只有Jack能看清。他放下钢笔,姿态端得很稳,眼睛没有一丝闪躲,但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气压低得剩下的人喘不上气,手心、额头、后背都开始冒汗。
沈砚清知道大家想问,于是在他们提问前,简短、明确、快速地给出结论:“Fee Letter(收费函)签字主体有错误,真正有权签字的,是顶层的BVI 控股母公司,文件用的是香港子公司。交割时间不能延误,所以,所有人今晚解决掉这个问题。”
这道惊雷果然炸了,炸得所有人不知所措,心都不敢跳一下。负责审核的Associate(经理)Sam眼神开始涣散,眼下浓重的乌青昭示着他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而这个消息砸得他的神经骤然崩溃,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像是对沈砚清,也像是对周围的同事、自己的领导。
其他人同样提着一口气——黑色夜晚 is ing……
不是笔误、金额错,或者条款冲突,是根上的主体错位。不仅仅是Fee Letter,连带交易文件中的卖方主体信息都需要重新确认。
卖方集团的结构是:
BVI母公司:一个注册在避税岛的离岸公司,顶层控股,唯一有权签署收费函和合同
新加坡公司:跨境安排与资金通道
香港子公司:亚太平台,无签约权限
悉尼公司:被收购标的,即卖方
而整套文件,从律师初稿到内部复核,再到合规初审,所有人都看漏了最关键的一层:香港子公司无权签署卖方顾问收费函,也没有权限签合同。
那么沈砚清是绝对不能签字的,签了就是合规事故,监管会罚到整个团队停业务。
但如果Fee Letter签不了那么交易核准单就签不了,通关函拿不到就无法推进交割,一环套一环。
这次的窗口卡得特别死,如果交割延误,交易结构、汇率、审批全部都会变。50亿的交易会打水漂,甚至会触发反向分手费,卖方要倒给买方,到时候KG的信誉会崩盘得一泻千里,成为行业笑话。
大到项目、公司,小到个人升职、奖金,都在这轻轻薄薄的几页纸上。
甚至有的人开始埋怨,因为这部分信息是卖方提供的,此时此刻,真的很想掐住卖方的脖子问:香港有没有权签为什么你们不清楚?
当然也怨自己和团队:为什么不查清楚?为什么不复核清楚?
同时也埋怨上帝,提前几天,哪怕一天发现也好。
为什么偏偏在boss要签字的时候被发现这个低级却不容忽视的错误!
沈砚清的视线一扫而过僵住的所有人,推开桌前的文件——此刻已经是一堆废纸。
冷静、清晰地给出指令:“三线并行:项目组重做签字页,风控核对BVI母公司授权,合规同步香港、新加坡、悉尼三地主体。”
说完他快速扫了眼腕上表盘,“4点前,做好最终版本的三合一签字页。具体的分工你们团队内自己安排,我全程都在这里,随时找我。”
“Now,let’s begin.”
(现在,开始吧。)
没有去揪谁的错误,也没有时间给大家抱怨和哀嚎。时间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也是即将化成浮沫的金钱。
没有争吵,也没有推卸责任,所有人迅速切换到了战斗状态。没有人喜欢和boss在同一个空间里办公,尤其在出现这么严重的错误的时候。但莫名的,有沈砚清坐镇,大家反而安心不少。低沉阴郁的气压凝结成一股,推着大家往前。打印机彻夜轰鸣,热的、墨水还未干的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电脑上打开了一版又一版的窗口。
00:30 AM.
距离沈砚清要求的修改页提交截止时间,只剩10分钟。
IBD项目组:在加紧完成三大类关键页修改:签字页、授权条款页、主体信息页,把所有香港子公司全部替换为BVI控股母公司。手指飞速敲击键盘,指尖敲出残影。
风控部:每人面前摊着收费函的纸质版和电子版,逐页逐行核验,重点排查所有隐含的香港子公司指代,哪怕是页眉页脚的微小标注,也不放过。
Analyst(分析师)蹲在桌角,将原文件按页码整理整齐、编号对齐,疯狂翻找对应页码的空白页,为后续替换修改页、重新装订做足铺垫。VP手持修改清单,对着屏幕逐字念出修改内容,哪怕被口水噎到也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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