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前,一道深灰接近墨色的灵炁困在灰白光芒凝成的护罩里,不断向外冲撞,可惜都被护罩牢牢挡住。
可能听到动静,慕寻睁开眼睛。
看到裴修,他加快动作,收势起身,却在起身时皱眉捂住胸口,低咳两声,才继续走到裴修面前:“师兄。”
裴修先看了一眼谢夙,权当请示,才问他:“你的伤怎么样?”
慕寻说:“只是震伤,不碍事的。”
裴修说:“公孙家精通祝由术,回去之后,我会请公孙家主帮你调理一下。”
这种卖人情的好机会,他相信公孙家不会想错过。
慕寻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师兄安排。”
谢夙终于开口:“说正事吧。”
慕寻对他的敌意仿佛真的烟消云散,听到他的话,也点了点头,翻掌把困住灵炁的护罩送到两人面前。
“这道灵炁,与布阵之人的气机相连。”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以三滴本源精血为引,费了一点元炁,总算探进阵图的缺漏,找到了它。”
闻言,谢夙看他的眸光沉沉凛然。
“本源精血,还是三滴?!”
威压早已消散,悄悄跟进来偷听的公孙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愕地说,“慕前辈,你这么做,对道基根本都会有损伤吧……”
慕寻看向裴修,低声说:“此人设阵要取师兄性命,只要将其除掉,道基受损,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焕咋舌:“道基算得了什么……?”
众所周知,人的本源精血有限,用一滴都有可能导致后遗症,何况是三滴,还和元炁混着用。
而只要入道修行,道基就代表一个人的修炼的根基功底,一旦出现损伤,轻则丹田滞涩紊乱,神识不稳;重则实力减退,丹田逐渐干涸。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丹田崩毁,病痛缠身,连普通人都不如。
裴修不了解本源精血和道基代表什么,但谢夙曾经取用他的精血都很慎重,本源精血应该更重要。
何况公孙焕的态度已经能说明很多。
“师兄不用介怀。”
慕寻说,“是我学艺不精,这座冥府阵图奇绝精妙,我以凡间的秘术,根本无从推演,幸好布阵的人还能有迹可循,否则这次无功而返,才让我无地自容。”
裴修看着他,不由又是暗叹。
原本打算银货两讫,但慕寻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帮他找出幕后真凶,这份人情,又该怎么还清。
“慕寻——”
慕寻按在胸前,又咳了两声:“师兄,为你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你为此有什么负担。”
裴修微有沉默。
这份负担切实存在,他实在不能忽略。
“溯源此道灵炁。”
谢夙却淡声再度开口,“道基罢了,我自会助你补全。”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也看他一眼:“不必负担,他伤得不重。”
公孙焕:“……”
这还伤得不重,这世上还有重的伤吗?
慕寻也敛下眼睑,随后才看向两人:“好,我会尽快溯源。不过这份气机被阵图遮掩,要想找到对方的下落,还需要时间。”
裴修听完,又看回谢夙:“方便的话,先帮他疗伤?”
道基受损,从公孙焕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夙说得这么简单,如果溯源也需要时间,慕寻的伤势说不定还会加重。
谢夙道:“可以。”
“其实——”
慕寻这时又添了一句,“我修炼的轮回术,虽然不如冥府超然,却也与冥府同源。”
裴修正转向他。
谢夙的眸光已愈冷愈沉,深邃如渊。
慕寻神色不变,对裴修说:“师兄身负冥府道骨,如果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伤真的不算什么。”
谢夙看着他,语气仍然淡淡,不辨喜怒:“原来你想打这个主意。”
慕寻低头,按在胸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没有争辩,只低声说:“如果师兄不方便,也没关系,有前辈帮我,伤势也会很快好转。”
谢夙扫过他作出的姿态,眼底渐渐泛寒,掌下一瞬扭曲,有烧灼的金炁一闪而过。
下一刻。
熟悉的温度包裹过来,连同呼之欲出的金芒一同轻轻握住。
裴修握着谢夙的手,对慕寻说:“今天你也累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溯源和疗伤,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慕寻点头:“好。”
说完,他往前一步,“只是,我在这里没有住处,师兄可以收留我吗?”
裴修牢牢扣住谢夙的手掌,只说:“我帮你订个酒店。”
慕寻依旧是顺从地点头:“好。”
裴修拉着谢夙转身,上车之前把定好的酒店地址给后车司机看过,再继续拉着谢夙上了车。
“你想帮他。”
不是疑问。
是一句裹挟着寒气的陈述。
谢夙对他很了解。
裴修说:“我可以不帮他。”
谢夙微顿。
裴修看向他:“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夙会主动开口帮忙,说明慕寻的确伤得不轻。
保持距离,避免纠缠,不是他对这种伤势置之不顾的理由。
尤其,慕寻的伤是因他而起。
闻言,谢夙气息微重,眸光滚着薄怒:“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裴修说:“只要他的伤势痊愈——”
“你就会和他没有交集?”
谢夙语气更冷三分,“之前是解阵之后,这次是他伤势痊愈之后,下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又要拖延到几时?”
裴修轻叹:“你冷静一点。”
谢夙沉声道:“我很冷静。”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裴修看着他难得怒形于色的双眼,轻声安抚,“你明知这些不是借口,我也不会拖延——”
话音没落。
谢夙眼底的怒色悄然定格。
“——你不喜欢慕寻,”
裴修问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第50章
其他原因?
谢夙眸光微凝,转眼看向车窗外,语气莫名平缓:“我的确对他不喜。慕寻收敛本性,对你一味做小伏低,必定另有图谋,如此不耻行径,还需其余原因吗?”
裴修说:“可我现在需要他帮忙。严格来说,是我有求于他,相信我,至少等我还清他的人情。”
谢夙一言未发。
冥府阵图罢了,待他灵身恢复,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不难。
若非如今以裴修修炼为主,再则慕寻也算一份助力,可以保护裴修安危,他不会答应这次“帮忙”。
只是他没料到,慕寻一再装腔作势,果然骗得裴修不忍。
倘若裴修也因此一再心软——
不久前的画面猝然从眼前闪现。
记起慕寻千方百计靠近裴修的言行举止;记起裴修意外之下,对慕寻的几次关切——
区区半日。
谢夙脸色发沉。
更莫名的光火在心间霍然涌动。
“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之后解阵的事,我单独和他谈?”
单独?
谢夙蓦地回眼:“你说什么?”
裴修对上他的目光,熟练改口:“让别人和他谈?”
谢夙先是敛眸,随后蹙眉道:“他对你穷追不舍,绝无可能答应。”
裴修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其实如果可能,他也不打算和慕寻继续打交道。
慕寻心系那位几百年没见的师兄,不惜自损道基帮他找出真凶,做得毫不犹豫。看得出来,这还不是慕寻的底线。
他很清楚,这一切出于慕寻自愿。
然而这份自愿,实际来源于慕寻心底对师兄的深厚感情。
他做不到对慕寻袖手旁观,也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利用一份属于别人的感情。
慕寻做得越多,他欠得也越多,这样纠缠不清,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何况还有谢夙口中的收敛本性。
可能当局者迷,他没看出什么,不像谢夙身在局外。
抛开额外的偏见,从这句描述也看得出慕寻“重逢”后的拘谨。
正因如此,他更希望慕寻能找到真正的亲人,而不是寄托于一场幻想。
陷得越深,对慕寻绝不是好事。
就像谢夙,在他面前从不会“做小伏低”。
虽说脾气差了点,但常常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大部分的脾气还来自于为他考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朋友之间交往,这样简单自然的相处模式才算健康。
“事已至此,你才问这句话,不认为早已迟了吗。”
裴修回神,看向谢夙。
谢夙冷声道:“我给你的办法,你又能做到吗。”
裴修轻笑:“除了这一件,哪一次我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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