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40页
    身量初露峻拔的神子朱雀却只道:“未作之恶,不预其心。”


    宫粼不会拿调羹,朱雀就以手指承着水喂他,宫粼腹痛哼鸣,朱雀便倾身附耳,指尖摩挲着试图找到症结。


    隔三差五,宫粼总要挑弄起无伤大雅的事端,事后只消顶着一张天真纯邪的面孔歪歪脑袋,朱雀便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


    白殿铺地的牦牛绒毡毯上特为宫粼叠置了丝绸薄褥。


    “是这里疼?”朱雀撩开宫粼的衣摆,侧脸虚抵在细窄薄白的腰身。


    心中不禁疑虑,连医术高明的曼巴都束手无策,难不成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宫粼一概浑然无觉,淡珊瑚色披帛柔软地堆在臂弯,就静悄悄望着他不说话,顶多惜字如金地慢呜一声。


    还不如怀里那只同样懵懂的羊羔动静多。


    朱雀伏在他萦绕冷香的绵软小腹,聆听片刻,忽地抬睫没有任何亵昵意蕴地说:“你这样好像个小母亲。”


    也不知宫粼听明白没有,他牵起朱雀的手掌,覆上自己骨头突兀的腰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得其法,半晌,转而摸起了金发少年耳际的绿松石坠子。


    直至有一夜,朱雀正替宫粼擦拭着湿漉漉的委地雪发,垂眸却见白日里他被雪鸮划伤的口子已然痊愈。


    此般异状已撞见几回,再思及初见时宫粼脸腮布满干涸的血迹,他心下隐约有了料想。


    “之前你的脸是被人砸坏了,后来又长了出来?”


    宫粼凑近打量着一面莲刹匠人新制的金箔屏风,共命鸟双首振翅,数尊飞天伎乐环绕成轮。


    这会儿他已经能说简单的字句了,面容乍看雪肤朱唇,可眼珠鼻子嘴没一个摆在正当的地界,闻言,仰头声线冷丝丝又不见波澜地“嗯”了声:“他用石头捣碎了。”


    好似嶙峋巨石掷落在朱雀的心尖。


    宫粼毫无所觉,继续抬手在屏风上的金箔碎一刮,含笑的散花飞天顿成苦相。


    朱雀则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着宫粼排布扭曲的五官,静默半晌,他臂力惊人地将屏风挪远了点,又缓缓道出猜测:“那你总不舒服,会不会是因为骨头再长的时候没放好位置?”


    宫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双手捧起脸颊两侧,一派冥思苦想地蹙起眉心,奋力挪动骨骼皮肉。


    “嘎吱……嘎吱……”


    还真成功了。


    宫粼慢吞吞地问:“这样是好看的吗?”


    “怎样都是好看的。”朱雀抬臂想替他擦掉,还未触及,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悬停在半道,“只要你舒服。”


    宫粼依言而行,渐渐的,兀起的胯骨重归原位,斜歪的五官也各就其职。


    尖锐的骨头扎破柔嫩肌肤,血珠先似山茶朝露般渗出,汨汨倾泻流淌,最终浸得他们两个衣袍都尽染鲜红。


    一张天潢贵胄也为之屏息的殊胜美人面展露。


    宫粼却仍旧困惑地嘟囔:“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太舒服。”


    朱雀垂眼,耐心地将他端详一轮,低声追问:“哪里?”


    “这里。”


    宫粼搂过他的后颈按到自己胸前,尽可能地贴近形如未开莲花的心脏,喃喃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光与月光与鳞光交相辉映。


    “扑通。”


    “扑通——”


    殿内酥油灯盏蜜色的光晕朦胧融热,两道急促的心跳声交叠。


    金桂撒雪的发尾瀑流般缠络缭乱,他们鼻尖轻抵,贴近得稍微一动就会唇齿相碰。


    但他们只是如此看着对方。


    朱雀眉目间仍是惯常的冷冽,澄澈清端的浓蓝眼睛掠过漪涟,他仔细琢磨,低低地如实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茫茫冻原万籁俱寂,白月散绮。


    宫粼也并不很失落,仰着粉面桃腮,眨了眨浓长的银睫,十分认真地讨要承诺似的哝哝道:“那以后你知道答案的话,记得要告诉我。”


    第97章 应作如是观


    极地雪原的寒风撕扯天地, 宛若一匹亘古巨兽在冰河尽头咆哮。


    殿内燎炉熏着柏枝白檀,妙香郁烈。


    朱雀垂睫,拿净巾仔细一点点揩清宫粼指缝凝结的血迹, 仿佛方才皈依佛门的小沙弥踏入圣洁殿宇, 虔诚地拂去真珠观音像的尘埃。


    没过一会儿, 肩头倏沉, 宫粼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骨架细瘦没几分重量, 可又平白让人瞧着就觉得珠圆玉润。


    朱雀指尖蘸着清水,不自觉在宫粼浸满鲜血的腮边拭出一道窄弧, 露出雪白无瑕的细腻肌肤。


    仿佛在一张朱砂底的画布, 落笔勾勒出一轮粼粼弦月。


    朱雀凝望着这抹近在咫尺的月色,出神半晌,心想自己应当是秉持着纯粹探索的好奇, 于是轻捻起宫粼搭在他肩窝的侧脸, 岁暮时黏软汤团般的颊肉, 捏了捏。


    一下。


    再一下。


    ……再一再二可再三。


    冬夜风雪刮得殿外经幡猎猎。


    忽有侍从迭声禀报。


    “神子大人,大巫遣使送来商议岁集合祭之事的信件。”


    朱雀敛了敛神,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冻原此岸,巫域敬畏森严鬼域, 覆青铜枝面的巫觋缀鼗鼓神铃,铜镜骨卜,以禹步行厌胜禳灾之术,绝地天通。


    彼岸佛国皈命莲邦净土, 戴莲花宝冠的神子执金刚杵,燃灯照夜, 修曼荼罗降伏之仪,普度众生。


    每岁冰泮之前, 两岸会于圣河设冰上岁集,行共祭之礼。


    朱雀正欲起身,一垂眼却见被裹在厚重氆氇的宫粼呼吸清浅,睡得正沉,可垂落的黛蓝衣摆下却露出一截荼白蛇尾,珠光幽森,软软搭在自己手臂上。


    他轻手轻脚想拨开那尾尖,甫一动作,宫粼便无意识地哼了声,蹙着眉心往他臂弯里拱了拱,蛇尾反倒缠得愈加紧了些,梦呓间嘟囔了一句。


    “不许……走……”


    像鲜甘的石榴花浆从宝瓶淌下,又黏又涩。


    片晌,朱雀低声朝殿外吩咐:“呈进来吧。”


    指间还残留着吹弹可破的膏腴触感,他停了停,又道,“明日去请那位擅疑难杂症的南地医者。”


    自己的心脏,好像比方才宫粼的还要急上几分。


    窗外琉璃塔与绀青宝幢静卧雪野,宛若诸佛梦中净土。


    自此,宫粼的真颜显露,莲刹百姓无不为其容色所摄。


    就连前来奉送青铜神枝的巫域使者也在殿前失神良久,归去后,关于雪发少年的殊异传闻便越过圣河,流布冻原。


    光景渐移,又有一日,朱雀神子率众出行。


    途经河畔一座名为白骨津的荒僻村落,一名度亡僧匆匆拦在道前,法衣下摆沾满血污,尚未站稳便俯身伏拜。


    “神子大人,村中有幼童遭野兽撕咬,已是命悬一线。”


    一行人随度亡僧穿过枯疏寒林,只见那孩子倒在村前,肚腹都被掏空了大半,红殷殷的肝脏碎肉洒落雪地,引得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伺机。


    “小人恳请您救救犬子!”


    “神子大人,望您大发慈悲……”


    幼童的亲眷跪地叩首,恸哭不止。


    可天命悬绝,纵使神子也无力回天,朱雀清正的眉宇不禁掠过郁悒。


    忽而一只手抚平他皱起的痕迹。


    “你为什么难过?”宫粼对悲痛欲绝的村民毫无所感,只是纯粹对朱雀的悲悯感到惑然。


    “生死别离,总是会伤怀的。”


    宫粼若有所思。


    须臾,他指甲划开冷白的掌心,鲜血如同无上甘露滴落,骇人的伤口登时蠕蠕而动,瞬息长出崭新的脏器与皮肉,不消片刻,几近死去的幼童竟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目。


    四野俱寂,哀声骤止。


    俄顷,惊呼迭起的村民如梦方醒,纷纷顶礼膜拜。


    经此一遭,莲刹子民对宫粼的芥蒂涣然冰释,昔日祸福难辨的邪物,摇身成了使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引得八方趋之若鹜。


    唯独朱雀不曾随流俗而变,只是嘱托他切莫再轻易伤及自身。


    冻原共祀将近,雪后初晴。


    白殿的石砌红炉里柴火哔剥,朱雀端坐须弥座,在画案上铺开细白熟绢。


    “城里的百姓成日念叨着神子长神子短的”,宫粼抱着羊羔窝在矮榻,手中已能像模像样地翻看志怪画本,漫声道,“可朱雀大人好像还没唤过我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平素披散的浓金长发高束,正是宫粼的手笔。


    朱雀缓缓行笔,勾勒出宫粼森罗艳诡的眉眼:“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莲刹的老祭司曾与他隐晦提及宫粼出身月海,囿于真言圣讳,并未点破本相。


    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跟雪豹幼崽挤在宫粼脚边,他略作思忖:“不知道。”说着扔下撒满奶渣的糌粑团子,“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通常都是父母起的。”朱雀先用淡色分染衣褶的明暗,再用石绿层层罩染,缓声解释,“多是寄托了爱意、期盼与祝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