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39页
    “宫粼。”


    面沉死水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窝在幽黑视野中陷成了空洞洞的深坑,积满梅雨天的浊泽。


    “……爸爸,你怎么在我房间?”宫粼嘴唇微动。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白院长没回答他的问题, 指腹搭在宫粼滚烫的额心, 难辨喜怒地又轻又慢道, “半夜跑到阳台淋雨, 觉得我不会发现吗?”


    天花板油黄的吊顶灯唰然打开。


    昏昏沉沉的, 宫粼本能地阖了下眼,浑身乏力地直起身, 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睡衣换成了另一套蓝色羽纹。


    ……所以自己暴雨中走到阳台的景象, 并非梦中梦?


    不同于先前从医院醒来时迅速模糊成一片驳杂的碎影,这回那座孤寂的荒原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消弭。


    漫长又真切。


    宫粼热滚滚的皮肤烧得泛起覆粉的红,意识却像还浸在封冻的冰霜,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反倒是眼前白院长的面庞显得陌生而遥远。


    喉咙蔓延吞咽刀片似的刺痛, 宫粼恍惚间思索零落。


    一勺白雾氤氲的虾仁粥适时递到唇边。


    “看你晚饭也没怎么动”,白院长从一旁拿起瓷碗, 靠坐过来,顺势放低了声音, “喝完粥再睡吧,明天学校我会给你请假。”


    宫粼轻抿双唇,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但白院长并不像任离献殷勤见好就收, 动作温柔,瓷勺却紧紧贴着不放, 稍显阴晦的浅色眼珠也凝在他脸上。


    定定看了他俄顷,宫粼没再抗拒。


    “这就对了。”白院长瓷勺边缘轻轻刮过宫粼的下唇, 笑意不达眼底,叹了口气垂睑道,“这两天你接连出事,问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恼,也不愿意开口,这样让我很担心。”


    “爸爸。”宫粼却完全不吃这套,刀枪难入地反问,“你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问起这个。”


    未等宫粼回答,他就径自岔开了话题:“最近弥陀的好几家矿企都倒闭了,下岗失业的人多,治安也会一天不如一天,安全起见,你就别总往外乱跑了。”


    宫粼敏锐地觉察到他口吻转瞬即逝的生硬,没有就此放过:“我还梦见,一个肩后长着羽翼的少年杀了我。”


    白院长仿佛听见一番天方夜谭的谵语。


    “似乎是一只白鹤,翅膀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宫粼咽下最后一口咸鲜的虾仁粥,略略倾身,慢声说,“爸爸,他长得好像你啊。”


    夏夜潮腻,暗雨未歇。


    一晃眼的沉寂,白院长哑然笑了笑:“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呢。”


    翌日午后,乱雨骤停。


    几株阴绿的吊兰盆栽垂落到蜡黄色的木地板,天光穿透苍白的云翳倾撒,照理说,这座环绕植被的老洋房处处都是暖色调的家具摆设,宫粼却觉不出半点柔和,只觉幽绿绿的丝绒窗帘一遮,满室都泅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


    宫粼半昏半醒,烧得如堕潮雾。


    白院长前前后后给他量了几次体温,水银柱那抹细线始终在低烧的边缘晃动。


    “乖乖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白院长俯下身,温热的手掌在宫粼的额前轻抚几下。


    “嗯。”宫粼明面上没再言语顶撞。


    又是一番絮絮叮嘱,白院长才虚阖上房门退出卧室,稍顷,宫粼听见了防盗门清晰可见的反锁声。


    他被关起来了。


    宫粼眼睫翕动,又等了一会儿,透过卧室的花纹玻璃确认楼下的银色轿车远去,他才慢慢撑起手臂,猫进书房,直奔长桌的米白色台式电脑。


    这玩意儿在弥陀市颇为稀罕,宫粼也只会玩新出的蜘蛛纸牌。


    顶高的书柜摆满暗黄色的古书经卷,浓绿肥厚鹤望兰遮蔽日光,宫粼侧身躲开阴影,在检索页面先打出“严禛”两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的却是“未找到相关信息”的干瘪字样。


    宫粼眉弯轻轻一蹙,盯着屏幕,心中泛起疑窦。


    一位名垂千古的佛画家,网络上连半点生平痕迹都搜寻不到吗?


    先前那种诡异感再度席卷而来。


    敛了敛神,宫粼姑且又输入了手边那幅画作的名字——《濯雨逐流不动尊像》。


    这回页面跳动了几下。


    还真冒出点东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宫粼浮泛病色的面颊,在一众晦涩冗长的经文典籍中,他瞥见了一行扎眼的标题。


    “鹤林酒店的传说是真的吗?”


    宫粼点进帖子,内容倒只有寥寥数语。


    “佛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若欲彻见终焉,唯有勘破苦厄,方得永生之法……”


    “能仁路81号,每月十五,欢迎您的莅临,子时四楼会议室,共修消三世业。”


    宫粼徐徐念完,谛视的眸光在屏幕上凝滞片刻。


    这篇字里行间神神叨叨的帖子,似乎是一场聚会邀约?


    可是纵览所有回复,并没有用户提到那幅绢画。


    ……那这条链接是怎么冒出来的?


    至于提及的鹤林酒店,宫粼并不陌生,但凡弥陀市的居民都知晓这家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


    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酒店时有离奇的灵异传闻,本地人对其多少有些忌惮。


    沉思片晌,宫粼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阳台。


    刚踩上栏杆,迎面撞上小径拐角几道身影说话间走来,任离一抬眼,当即惊得脸色都变了:“宫粼,你干什么?”


    “门锁上了。”宫粼单手一指里头。


    “说归说你别松手!”高枳忙把嘴角叼着的烟扯掉,“赶紧回去。”


    老洋房的上下两层离得不远,宫粼双手撑住栏杆,轻盈一跳,便落在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吓得缩在沙发看鬼片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嚎叫。


    见状,几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一听说宫粼准备去鹤林酒店,除了本就想逃课的高染跃跃欲试,另外两人脸色霎时愈加古怪,却也没谁阻拦得了。


    日色昏晦,屹立在弥陀市中心的鹤林酒店宛如千年浸泡在潮湿雨季。


    宫粼一行走进去时,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办理入住。


    任离来时听宫粼简略说了那则邀约帖子,犹豫道:“酒店的四楼会议室我倒是知道位置……但是子时,我们总不能干等到凌晨吧?”


    高枳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啧,总感觉这地方风水不太对,也不知道那帮人大半夜聚会要干什么。”


    挑高的中庭四周种满繁茂的热带植物,枝干苍黑的娑罗双树虬结盘错,大厅中央供奉一尊数米高的度母像,俯瞰众生,慈眉垂怜。


    连墙壁悬挂的山水画也尽显昂贵,朱砂色群山,孔雀石绿的湖泊,浓粉倾覆的云层与雪峰。


    忽然高染下巴一扬,略带嫌弃道:“这酒店的游泳池怎么都干了?”


    宫粼循声眺望,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外头庭院滴水不见的池子,身不由主地抬脚走近。


    “哎!这位客人,您不能过去!”


    干涸的池底瓷砖颜色与墙上山水画中的湖泊如出一辙,宫粼无视身后安保的呼声,跨过了池壁的护栏。


    四周的光线倏忽暗了下去。


    宫粼霎了霎眼,瞳孔犹如重叠的胶片,倒映出不应存在的铅灰色天穹与无尽厚雪。


    刹那间,刺骨的白毛风裹着冰碴凌冽呼啸。


    一声声戛玉敲冰的轻唤落在宫粼耳畔。


    “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不太会走路。”


    “冻原冬日几乎看不见蛇的。”


    “你的鳞片很像月光。”


    “……”


    冰川苍茫,四野皑白,冻湖却晕染一泓浓郁的蓝绿色泽。


    自从朱雀在冻原彼岸救下宫粼,已逾数日,不论问什么,宫粼一律只是回应几声茫昧的音节。


    不会走路,似乎目力也不佳,绀红眼珠覆着雾蒙蒙的透明鳞,终日蜷缩毡褥之中,闻得动静便会略略探出巴掌大的脸,吐露一小截淡粉的舌尖。


    贵为神子的朱雀于朝夕照拂之事上亲力亲为,从饮食起居到衣饰佩戴,事无巨细皆由他过问,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裹尸布也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宫粼行止间一袭象牙白的长袍层叠曳地,珍珠与蜜蜡珠串垂落胸前。


    俨然是将宫粼养成了半点风雨都不得侵染的金枝玉叶。


    漫长巍峨的山峦星罗棋布万重屋舍,金顶隐雪,赭红映河。


    朱雀所居的白殿矗立于莲刹之巅。


    偏好睡在毡毯的宫粼蛇尾今日缠绕成一道铜钱结,明日又编成莲花结,鼻尖一嗅到熟悉的气味,便会裹紧白绒绒的披氅慢吞吞循过去,将额头抵进金发少年的胸膛。


    起初是月海之蛇畏寒的本能,不多日便彻底养成了习惯。


    冻原子民对来历不明的宫粼甚是忌惮,断言这只貌丑可怖的邪物若不绞杀,终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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