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羂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禛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珰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禛,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禛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禛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羂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禛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禛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
于是严禛面上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沉冷做派,肩后翎羽缀着的焰流却蔓成长枝,趁宫粼低头哄劝青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捆住忉利天。
将他掉了个方向面壁思过。
而此刻宫粼也陡然意识到,青莲至今还从未正经唤过严禛呢。
“总不至于不会念吧。”宫粼捏了捏青莲的耳垂,揶揄道,“不然,我们教你一遍?”
落地窗外午后的热风刮过,吹得庭院水池碎光漪漪,也惊起树荫间的山鸦漏出一两声粗粝啼叫。
药师佛略微倾身,就着这叠鸟鸣,一副“诸位多担待”的语气低声解惑:“他是智障。”
高枳当即扬眉:“怪不得。”
高染也恍然张了张嘴,抬手轻掩住错愕。
宫粼仰脸朝严禛递去个眼风,随即放柔嗓音循循善诱:“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啊。”
他本意是让严禛搭一句腔,结果严禛不假思索地低头对着他礼尚往来,沉声道:“母亲。”
宫粼:“……”
这不是他要的配合。
但严禛已经一本正经地喊出口了。
香阴鼻尖轻翕,唇畔的弧度翕然加深几分。
侧畔的药师佛端起八宝纹木碗,酥油茶醇厚滚烫,他微微垂眸品茗,俨然一派参透世情。
地狱五小鬼中姿仪最倨傲的红鬼捣了捣胳膊:“还不快记,降阎魔大人的吩咐你都忘了?”
白鬼幽黑的眼眶空空如也,反问:“你知道香阴大人为何忽然高兴吗?”
“蠢货!这都看不明白?”红鬼一脸孺子不可教也,“香阴大人喜欢被唤作母亲。”
对面半信半疑地依言记下。
药师佛一口老茶喷出来。
“……”
俄顷,青莲憋红了脸,嘴里总算叽咕一声权当喊过了。
“反正我就是想待在你身边嘛,而且蜃楼水土不服现在上吐下泻,也没人陪我打游戏……”青莲扬手一指角落鼾声如雷的明日照,委屈巴巴,"他都能在。"
先前席间,明日照五六块青稞饼下肚,又吃了两枚腻人的酥油奶坨子,糌粑厚酥饼更是一个不落,这会儿正睡成死猪。
严禛信手拈来地揣摩完吊坠构造,收回视线,朝回廊探风的狻猊使了个眼色。
一行妖猫训练有素地组成八抬大轿将负隅顽抗的青莲架了出去。
严禛也没计较青莲的糊弄,只是垂眸仔细看着宫粼抬起的脸,思忖是白珊瑚的相宜,还是珍珠银的更衬他。
内庭重归静谧,缭绕的香雾仿佛也不再流转。
迷迷糊糊的明日照睁开眼,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凡胎不可见的神威郁沉沉地倾泻,度日如年的等候里,他比青莲还想知道这是唱哪一出。
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总不能是让他表演唱跳男团舞吧?那他还不如就地做一套数学试卷以保脸面。
明日照挠了挠满头蜷曲乱发,欲言又止。
宫粼仿佛能探听他的心念,忽然直起身,食指缓缓抵在唇间。
“嘘。”
那条盘踞在座下的双身王蛇似有所感,鳞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犹如古老神咒的余音嗡鸣。
宫粼:“乖,做个好哥哥。”
明日照头皮发麻,吞咽了口唾沫:“啊?”
内庭深处的骨珠帘哗啦脆响。
法螺藻井下的阴影浮动,赫然伫立的巨幅石刻破开冥暗。
那是一尊在午后日光下也浮泛出冷森寒光的千手鬼母像,面目慈悲,脚下偏踩着百鬼夜游的狰狞枯骨,神圣与诡谲在坚硬的石壁上交织撕扯。
“久等了。”
一道清亮而毫无生气的呢喃,自鬼母像背后幽幽游弋。
暗处的身影缓缓步入一地朦胧的午后光晕,他项佩层叠璎珞,臂缠白髓珠串,身披一袭无缕无织的帛衣,赤足踏在平滑如镜的黑石地砖。
“俱利伽罗大人。”
月光菩萨蹀躞上前,垂睫膝跪,对正首的宫粼虔诚矮身伏拜,珠帘后阴森诡谲的千手鬼母像好似也在行礼:“您将哥哥带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明日照心神巨荡。
仿若幼时手中飘向大千虚空的风筝线,在这一刹那跨越千仞,跌落回来绞住了他的心脏。
酸楚蓦地撞碎胸腔,明日照嘴唇翕张,话刚到喉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张面庞。
明日照:“。”
鼻腔的滞涩硬生生被眼前的一幕吓成了个嗝。
月光菩萨抬起脸,露出两枚镜河似的眼眶,里头没有瞳仁,河面下月髓般的水银涌流蠕动:“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宫粼意会颔首,任由攀缠的群蛇毒牙咬破他的指尖,又怜惜地拂过身畔檀蜜色的王蛇,哄孩子似的道:“很快就好了。”
严禛眉心霍地一跳,肩后的焰流骤然收束,想要阻拦却迟了一步。
“咔嚓——”
如同折断一根湿树枝,双身王蛇的头颅无声无息断开,冷白的脑髓膏脂,稠得像研磨碎的珍珠混着腐坏的蜜,缓缓淌过宫粼的指缝。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琉璃光大人决绝至此吗?”忉利天盯着宫粼静丽的红瞳,颞颥抽动,整张脸被疼惜跟嫉恨灼得面目全非。
蛇灵终归为神祇眷属共业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寻常神祇,也难以像宫粼这般将剔骨剜肉的痛楚视若无物。
宫粼怀抱着断首的蛇身,连眉毛都懒得皱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本能地发抖。
冷不防重心一歪,宫粼脚下踉跄,跌进了严禛喷薄的呼吸里。
“多谢您……”月光菩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对蛇首,阖目低语,祂胸前的佛国天衣缓缓裂开一道竖痕,鼓动湿润的天目从中挤出,宛若婴孩吮吸乳汁,饥肠辘辘地将蛇首吞咽咀嚼。
刹那间,千手鬼母石刻泼墨般丝丝缕缕湍流,顷刻似深海倾覆。
无数鬼貌狰狞的血红枫枝陡然从虚空钻出,秋风野火得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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