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就是,怪不得班长一连病了好几天。”
灰绿墙面密密麻麻的水渍画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雀斑脸却没笑,只得转而问身侧浅金发的少年:“哎对了,你是高一的学生?”
"悍将"青莲此刻嚼着咸蛋黄青团,两腮塞得鼓囊囊,对一旁板寸头渴望的暗示眼神毫无所觉,轻哼了声就算应答。
实际他打出生起便函授在家,压根没踏进过学校半步。
天花板传出几声黏溻溻的沉重步履。
青莲指尖不露声色地轻抬,角落里新茶色的群蛇得到指令,沿着墙壁逶迤爬向楼上。
雀斑脸又提议:“要不咱们去找楼里的保安问问?总这么转圈也不是办法,”
谁知青莲压根不搭理他,横眉竖眼地瞪向板寸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板寸头被他吓了一跳,半是真心地干笑两声:“啊?我……我就是觉得哥们你长得特别赏心悦目,哈哈。”
正巧这时青莲点开消息对话框里蛇灵发来的偷拍。
板寸头顺势一瞟。
角度刁钻的抓拍镜头从侧后方探过去,恰好框住两人并肩而立正欲离开的画面,茶厅的暖黄灯光被水汽洇开,朦胧雨雾中像蒙了一层宝丽来滤镜。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雨水模糊了五官边界,反而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淡极生艳。
板寸头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
正准备将照片设置为屏幕新壁纸的青莲立刻显摆起来:“好看吧。”
板寸头呆怔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镜头中央身形高出一小截的金发男人,慨叹道:“这是你哥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青莲:“。”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他这么提醒,这下青莲含在嘴里的青团吃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指腹搭在图像剪裁键来回晃动,青莲撇着嘴,半晌才含混地说:“……这是我爸。”
板寸头没一点眼力见地咋咋呼呼:“真的假的?”
周遭众人也围过来。
“我操,你爸这么帅!”“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恋情曝光了……”
青莲木着脸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搭腔。
目光兀自一眨不眨地落在照片中严禛垂眸望着宫粼的眼神。
自幼青莲便对父亲无甚念想,只知道最初在晦阴湿潮的月海,莲花暗香沁脾,宫粼一头雪发银瀑般垂落,冰凉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轻抚哄睡,纯白蛇尾迤逦,细细缠裹,比任何襁褓都妥帖。
宫粼是他的须弥芥子,他的日升月落。
在青莲眼里,宫粼万事不萦于怀。
因而当他从其他资历深远的蛇灵口中打听到宫粼竟会为严禛流泪时,心中奇异大于震惊。
后来有一回大抵是宫粼做了噩梦,呢喃着严禛的名字惊醒,一晃眼错将青莲当成了他。
那一瞬息流露的失措与贪恋,青莲从未见过。
青莲觉得,他大约是有点讨厌严禛的。
宫粼爱自己吗?
必然是爱的。
可严禛回来这短短数日已足够青莲看清,宫粼最在意的永远是严禛,不论爱恨,自己与那个慢性子哥哥旃檀都只能排到后头。
筒子楼走廊尽头堆着废弃积灰的家具,破碎镜子像银色的遗像框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圈禁起来。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行人继续插科打诨,雀斑脸独自忐忑地摸出手机一通乱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越来越惨淡的面孔上。
青莲却心不在焉地嚼着青团,陡然陷入沉思。
脑海中先是浮现出几日前的清晓,他照例去厨房觅食,远远瞥见君子不远庖厨的严禛挽起袖口跟那伽交谈,问宫粼口味有没有变化。
又转到临出门前,宫粼嗅见青莲衣襟偷吃青团的气味,一副预料之中的莞尔,揪住他的脸:“我跟你父亲要去一趟西湖,你想不想帮忙?”
再之后,初夏的阵雨蒸溽,他们方从龙龛照相馆踏出,严禛不知在跟谁通话,却在宫粼上车时熟稔地抬臂将掌心挡在车顶,免得他磕碰。
青莲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颗春三鲜青团,心想他还是有点讨厌严禛。
讨厌他与宫粼别离经年,讨厌他让宫粼流泪,讨厌他对宫粼的爱意也像重山难越,不可企及。
——所以严禛最好一刻不离地守着宫粼,否则自己可就不止是讨厌他了。
指节微微一挪,青莲最终还是将那张偷拍的合照完整地设置成了屏保。
他意犹未尽咽下最后一点糯皮,有些窝火又没出息地暗暗嘀咕。
……严禛哪天再下厨?
乌云的厚重阴翳彻底盖住了楼道昏蒙的光线。
也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慢慢踱下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只黑漆斑驳的旧铁锅,锅沿浮起一层薄汽,浓汁咕嘟咕嘟轻响。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绸睡衣,下摆长长拖到脚踝,一头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在梅雨季里显得过分油光水滑。
“你们是来找日照哥哥的吧?”小男孩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却没笑意,目不转睛地落在青莲脸上,“他出门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一股粘腻甜腥的肉香味弥漫楼道,青莲皱了皱鼻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小男孩摇了摇脑袋,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要不哥哥你们去我家里等等?”
青莲还没接话,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吸。
雀斑脸哆哆嗦嗦地攥住青莲的袖口,嘴唇无声开合,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看这个。"
青莲低头扫了眼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则两周前的本地新闻。
“本市独居男子,五十三岁,因长期未与外界联系,警方破门后发现其尸体已严重腐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半月以上,死者居住于青石巷六号筒子楼五一零室……”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熟悉的旧绸睡衣。
第91章 弥陀
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帲幪。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几步之遥,青莲发间龙角泛着被暴雨洗刷过的远山黛色,神情闲散地双手抄着兜, 一截硕大腴美的龙尾覆满青鳞, 横斜过霉漉漉的阴影, 将魍魉黑发委地的小身板钉在地砖。
“撒手!疼疼疼——”
魍魉寸步难移,浓密长发随挣扎扑棱乱颤, 死死瞪着头顶的那抹淡金发色,拉开尖细的嗓子吱哇乱叫。
“我没害人!我真没害人!我就是闻着味儿过来吃顿饭, 死人的肝不吃也是烂掉,凭什么不让吃啊!”
金华:“……”
处刑庭众妖猫:“……”
昏暗楼道,青莲听见纷乱的足音,扭头不满道:“你们处刑庭的动作也太慢了。”
言罢他龙尾一卷一甩, 将口吐白沫的魍魉扔到狻猊脚边,转身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屋门紧锁的四一零室。
黑魆魆的客厅漂浮着黏稠的腐败气息, 青莲嫌弃地掩鼻四下逡巡,目光落定在趴在地板上的戴眼镜男生, 上前给对方翻了个面。
脸生得并不赖,鼻梁高而直,可惜端挺被浓重的黑眼圈跟乌七八糟搭在额前的碎发毁了大半。
“你叫明日照?”青莲马丁靴尖毫不客气地在他侧脸一挑。
毫无反应。
见状走廊那一溜排前来探病的男生登时号丧得凄风苦雨。
“班长是不是死了……”雀斑脸瑟缩着脖子。
板寸头:“不会的,班长要是走了,期末作业的答案谁发,班长你醒醒……”
揣着备忘录记职场心得的灵鹫寺探出脑袋,搓了搓额间的莲花印,犹疑道:“这孩子是……被摄去了生人精气?”
处刑庭诸人齐齐回头觑向已戴上镣铐的魍魉。
金华更是恶声恶气:“老实交代!”
魍魉急得直哼哼:“……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只喜欢吃年纪大有嚼劲的口感。”
狻猊略作思忖,恍然顿悟:“你有恋老癖。”
魍魉:“……”
好像有点不对。
正当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时,地板上四仰八叉的明日照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谁咒我呢……”
明日照两手撑着地砖,活像个古墓刚出土的僵尸,一边哆嗦着将厚框眼镜推回鼻梁,一边用死鱼眼狠狠剜向门口,咬牙切齿:“……老子是低血糖没吃饭……晕、晕过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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