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虔诚叩拜之后,揭开了供奉神明塑像的红布,映入眼帘的却是面目狞邪的恶鬼。
宫粼连忙问:“你看见什么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瞩目。
缄默良久,药师佛才艰涩出声。
“冻原……无尽的冻原,喷涌的火山,流岩将整片冰川烧成灰烬……”
严禛心间无端涌起不妙的征兆。
他看见药师佛空洞的黑瞳中泪水流淌,缓缓望向宫粼。
“我好像……杀了一个和宫先生你很像的少年。”药师佛仿佛在忏悔,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颤声道,“……脸骨都被我砸得稀巴烂,又血肉模糊地活了过来。”
第90章 魍魉
“噗嗤——!”
茫茫银白荒原, 目之所及永无止境的冰河水畔似乎滚落了一颗烂掉的浆果。
颤抖的双手举起嶙峋石块,一下又一下死命砸在雪白的面靥。
“啪嗒……”
红酱酱的血肉软腻地零落,伏倒在地的少年赤足清瘦, 瓷色的胸脯气若游丝地起伏, 不消片刻, 唇隙呵出的雾气慢慢雨消云散。他一双裸露于月色下的臂膀仍浮泛着异乎寻常的光泽, 整张脸蛋却已经成了一团美人肉泥, 在雪地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花冢。
石头砸落的间隙,药师佛听见了另一道战栗的少年声音。
杀人者的声音。
“……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以为你是……村里老巫祝说的邪祟……”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絮絮叨叨的嗫嚅陡然一划, 歪成了震悚的尖叫。
“嘎吱……嘎吱……”
那具青涩而妖冶的艳尸僵硬地挪动起四肢, 断骨重接,皮肉翻裂,汨汨鲜血宛若莲花宝纹浸透了他单薄的素衣。
千百年前, 寂寥荒芜的冰河遥遥相望巍峨壮丽的神山。
死而复生的少年踮脚极目远眺, 良久他回过身, 歪了歪脑袋。
一窠榴火红枝般的眼珠犹如蛇舌斜斜掠来。
“为什么?”
少年声线毫无人类感情地唇齿翕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好奇灯会的谜题:“要杀我?”
“……我不知道。”
满觉陇, 连绵霖雨渐成泼墨暴雨。
玻璃幕墙一面的庭院绣球被稠乱水珠劈打,另一面则映照出一对红瞳。
——与药师佛尘封记忆中所见的那个少年相仿, 却更加秾重。
尸陀林的森冷骸气杳然褪散,业镜中的惨烈杀戮落下帷幕,宫粼定定凝视着委顿在椅中的药师佛。
在场诸人俱是愕然。
“怎么可能?”高染难以置信地斜睨了眼,“就凭你。”
寒林明王亦觉意外, 立时追问:“然后呢?”
白骨业镜余威未散,药师佛仿佛脑浆被银针搅动, 半晌才惊惶地喃喃:“再往后发生什么我就没看见了……”
宫粼淡眉轻敛,蓦地生起一阵反胃, 仿佛深埋的陈尸被翻起,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说不上缘由,但心底就是冒出一种荒谬而诡谲的预兆,以至于他抿唇不言,并未再发问。
滚热的温度倏然覆上肌肤,将那丝缠骨的恶心烧灼殆尽。
严禛掌心无声收拢住宫粼的手背,倘若此刻是本相尊容,那对垂天羽翼早已天衣无缝地将宫粼遮得结结实实,任东西南北风也吹不到他分毫。
宫粼霎时心神安谧。
先是抬眸看了严禛一眼,白睫忽闪生辉,旋即指尖挠了挠对方的掌心以作回应。
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严禛才凛声换了个方式问药师佛:“不必刻意梳理线索,所有出现过的东西,时间,环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你都仔细想想。”
好半晌,药师佛才吸了吸鼻子,浑浑噩噩道:“……是夜晚的冻原冰河,一望无际的厚雪,瞧不出具体时辰。”
“周遭应当是有村落,天上能看见参商二宿。”药师佛绞尽脑汁地思索,蓦地像是在茫茫雪野盯住了落入陷阱的猎物,喘息急促起来,“雪地还、还……”
众人不禁屏息凝神,高枳扬声拧眉:“你卖什么关子?”
“阿嚏!”
震天响的喷嚏,恰好喷了趋步奉茶的侍者一脸吐沫星子。
药师佛:“……”
其余诸人:“……”
药师佛尴尬地连声致歉,才涨红了脸道:“还飘落了白色的鹤羽……”
宫粼朝掩袖搓脸的侍者递去纸巾:"慢慢擦。"
他并没有接着追问药师佛,反而转身望向畴昔于神域资历最深的伏摄双尊。
“二位可清楚我父亲的来历?”
伏摄双尊四目相触,眸底皆流露出如出一辙的不解。
高枳靠着椅背思忖片刻,慢慢坐直身体:“还真有一回诸天龙华法会,彼时前任不动明王尚未诏满离位,席间摩利支天问起琉璃光明王的法相本源,祂便称自己是大荒冰壑的白泽。 ”
“白泽?”严禛垂睫呷茶的动作一顿,显然头回听闻。
“对”,高染捧起青瓷盏,“白泽乃大荒灵蕴所钟,幻化无方,只不过琉璃光明王偏爱白鹤法相,此外便再未多言了。”
“难怪琉璃光明王后来将大荒交与忉利天,这么说,处刑庭也没从忉利天口中审出什么。”寒林明王指节摩挲着下颌,“你们打听这个,是想另寻线索?”
严禛颔首不语。
宫粼倒是面如止水,神色与其说淡定,毋宁说是预料得以应验的尘埃落定。
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莲瓣状的龙井茶酥,递到严禛唇畔:“你替我试试毒。”
清涩苦香弥漫,严禛略一低头照单全收地咬住。
寒林明王若有所思,神色一恍然,飞快抽回刚送到白骨兄长嘴边的定胜糕:“哥哥,我也先替你试试毒。”
后者缓缓歪了下空落落的骷髅脑袋:“?”
高染对严禛的反应惊讶又郁醋,瞥了眼太阳穴直突突的高枳,对视一秒,又同时露出对彼此难掩的嫌弃,齐刷刷扭过头去。
宫粼安然如故地支腮望向严禛:“如何?”
酥松浅烘的外皮在一抿便碎,严禛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味道尚可,至于有没有毒,你可能得等等看多注意我。”
宫粼指尖转了转那根竹签,煞有介事地盯着严禛毫无波澜的冷脸瞧了两眼,眸底泛起轻快的霁色:“朱雀大人放心,我会的。”
九曲红梅干茶乌润,浮着一层细密金毫,宫粼这才又不慌不忙地舀了勺淡紫透明的藕粉。
“那就奇怪了,父亲为何要在这点说谎?”
寒林明王眉峰聚起:“此话怎讲?”
“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白泽。”宫粼淡声抛下一枚惊雷,甜糯回甘抵在舌尖,他轻咽下洒满乌梅碎的藕粉,“准确来说,还需寻到同出大荒的返魂树走一遭,方可验证。”
“你如何找?”寒林明王问,“大荒孑遗潜形隐迹于红尘,绝非旦夕可搜罗,来得及吗?”
宫粼:“我已经遣人去接了。”
这个轻飘飘的“接”字含义不言而喻。
席间诸人交换了个视线,瞧他从容自若的模样,纷纷掘地三尺地回忆宫粼麾下还有哪员大将没被抓进处刑庭。
能让宫粼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必定是位决胜千里的悍将。
就连埋头苦吃压惊的药师佛也笃定此人他没打过照面,不禁抽空暗自好奇,毕竟此行自龙龛前来,除却在座的几尊大佛,就余下一位鸡犬不宁的煞星。
所有人都未察觉,对面严禛面色冷冽不变,眼皮却转瞬即逝地一跳。
数十公里外,青石巷。
一栋潮湿阴森的连排老旧筒子楼缠绕着墨绿的爬山虎。
张牙舞爪的泡桐树枝几乎穿过外廊栏杆,老式白炽灯忽明忽暗,几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男生艰难地辨认着门牌号。
“要不是来探病,我都不知道班长住在这种地方,男团偶像不是应该挺赚钱的吗?”
“兴许就是家里的老房子吧,而且班长又不火,粉丝还没我外卖红包□□群人多……”
“这墙上贴的水电费通知单都过期五年了,跟没活人住似的。”
窃窃私语不断,他们正往楼梯口走,其中一个面带雀斑的少年犹疑出声:“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行人皆是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
另一个双手插兜的板寸头鼻翼翕张,意有所指地吞咽了下口水:“谁家做青团了,挺香的啊。”
雨珠漏漏嗖嗖地坠在楼下积满落叶的车棚顶,听得人心头发慌。
雀斑脸没接这饿死鬼投胎的话茬,思来想去还是小心翼翼道:“其实班长之前跟我提过,说他家楼上邻居老头,垃圾堆积了好久一直不处理,臭味越来越难闻,还总是半夜熬那种粘稠肉片汤,气味怪得很,我感觉这楼里不太对劲……”
其他几个男生没当回事儿,不以为意地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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