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蛇灵则裹着新得宠的“花卷”逶迤到宫粼指尖前,恭恭敬敬停下,让他过目玩偶脖颈系着的纸条。
就在这时,回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足音。
严禛端着瓷盘走进来,他换了件剪裁修身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小臂浮起的青筋从腕骨蜿蜒至臂弯,像浅溪底下的暗色树根。
宫粼还是头回见他这身居家休闲的打扮,俨然一位离家上班前为妻子做早餐的新婚丈夫。
严禛瞟了眼那张还没送到宫粼手里的纸条,再看他茫然若迷的脸,一看手感就很好。
“做噩梦了?”严禛了然说罢,空出的那只手摩挲了几下他的脸腮,又软又凉,像一团瓷缸里刚浸泡过的水年糕。
手感果然很好。
“我似乎梦见了冻原。”宫粼仿佛才从深渊旧河挣脱,脚踝缠绕的水草还没来得及斩断,顺势朝他掌心贴了贴,“……先前你说初次见我是在冻原,当时发生过什么吗?”
严禛顿了顿,垂睫摇头:“冻原瘟疫横行,外敌压境,我竭力救护村民后跌落火山烈池,许多事记不清了,只依稀有我们相处的碎片。”
宫粼抵着他掌心的面颊堆起一点雪丘般的软肉,撩眼望他:“我那时是什么样的?”
“像现在一样贪睡。”宫粼侧了侧首,严禛指腹便像陷进一团凉透的奶酥,要按进去些才能触到藏在底下的窄小脸骨,又搓磨捻弄了半晌,才将瓷盘放到床头柜,“现在吃吗?”
宫粼定睛一瞧,盘中的糕点赫然是昨夜昏昏蒙蒙时提过的桂花青团,个头都强迫症地捏得分毫不差。
碧莹莹的艾草糯皮顶上缀了一小瓣糖渍桂花,冒着潮润热气,明显是刚蒸好严禛就给他送来了。
宫粼晃神想,做这样一份点心,泡糯米、磨粉、蒸皮、揉团、调桂花豆沙馅,裹好再上笼……
见宫粼迟迟没动手,严禛双臂撑在床沿,难得展露出一丝心急:“有四种馅料,趁热最好吃。”
桂花蜜香混着生艾草特有的清苦从他指缝间溢出,扑进宫粼的鼻尖。
像深秋的金桂碎海融融地烧破夜色,又全都琥珀浆似的浇淋在他心口。
“往后下厨让我在旁边监工,我想看你做饭。”宫粼扯过他的手臂将人拉到床上,柔软无骨地伏贴到他身上,捻起青团咬了口,“你几点起的?”
绵密沙润的艾草清甜在齿颊留香,豆沙细腻,齿列偶尔还能碰到一小粒桂花碎瓣。
“我习惯四点半起来处理处刑庭的卷宗文件,今天也是。”严禛揽着他的后腰,把苦行僧似的全年无休说得轻飘飘的,俄顷又补了句,“我让旃檀给青莲拿了一碟过去,不过——”
几滴桂花蜜淌到了严禛的锁骨,宫粼倾下身去,舌尖抵住那一汪甜腻,幼蛇饮水般一点一点舔舐,又将糖渍卷入唇齿间含了片刻,才慢悠悠抬眼:“不过什么?”
“……”
严禛喉结缓缓一滚,垂眸看他湿粉的舌尖,长发垂落在胸口扫得发痒,腹间一线热意倏地窜起,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说打死也不会吃一口。”
宫粼顺着他起伏的脖颈一路向上啄吻,最后盖戳似的唇瓣印在严禛侧脸,笃定一颔首:“他不去厨房偷走剩下的就不错了。”
言罢,他将另一半青团投喂给严禛。
严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才道:“你最近得空去西湖处刑庭总部吗?有一对故人想见你。”
“这么巧?我正好要去一趟杭州。”宫粼细细端详着另一枚绿油油的青团,琢磨里头的馅料,“不过我抛给你那么多问题,你怎么连琉璃光说的那个地方都不打听一番。”
严禛相当淡定:“你现在不是要告诉我吗?”
宫粼咬下去,蛋黄的油香混着肉松咸鲜一瞬漫开。
猜对了。
他将剩下半枚送到严禛嘴边,才低声道:“一九九九年,我安排搜寻旃檀下落的调查队意外发现了一个弥天大谎。”
严禛眉心轻跳:“……关于琉璃光?”
“真聪明。”宫粼刮了下他的鼻梁骨,“当时有个得重病的人,我帮他多活了一阵儿,从德令哈归来数月后,他在弥留之际给我寄了封信。”
“那是西湖初雪的前一日吧。”宫粼眼帘半垂,“他就住在乌龟潭那一片,如今转世,也该十七八岁了。”
第89章 戮生
春末的梅雨零零落落泼洒西湖。
绛紫色的玲珑塔灯悬在中央, 时值紧锣密鼓的勤务收尾,处刑庭大厅也弥漫起一缕懈怠意味。
毛科长一众妖猫早先百思不得其解,总部队员为何对他们礼敬有加, 这会儿知晓自己顶着关系户的头衔, 恨不得美滋滋地横着走。
故此, 当内勤科的西山狐领着新调派的“云师”穿行过内庭院时, 隔着一片落地格窗, 他远远便见一群妖猫上蹿下跳。
“转过前头那个天宫藻井,就到严队的办公室……”西山狐话音渐渐销声, 推着眼镜脑袋长长抻出, 才看清领头的金华正散财童子似的挨个给同事发放老家的火腿酥饼。
西山狐不知道他们这是玩哪出,但还记得上回被撞得兜头泼了严禛一身咖啡,当即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下。
“听说严队不常在处刑庭总部, 是真的吗?”那位“云师”忽地问。
闻言, 西山狐回过神扭头应了声:“没错, 所以今天也是赶巧了,你叫宫粼是吧?”
“对。”宫粼慢声慢语, 莞尔,“往后有劳前辈您多关照了。”
西山狐被他眸光里恰到好处的敬重看得有点飘飘然, 连忙一摆手:“哎哟,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要是真碰到不懂的,尽管来问。”
回廊拐角钴蓝青花的瓷瓶涌出积雨的乌云, 西山狐手腕贴近瓶沿,雾霭倏然消散。
“每天到岗这么打卡就行, 制服等会儿去内勤科取。”
洋洋洒洒介绍完一通处刑庭的职场注意事项,西山狐不自觉眯起细缝般的长眼。
俗话说人分三六九等, 木分松柏杨柳。
眼前容色似仙似鬼的“新同事”显然家底丰厚。
一身象牙白缎面西装,白衬衫与窄领带扣在喉间,收敛的淡雅,右肩铺开银线与白珠绣成的花枝,像宫廷旧屏风上落下来的浅淡花雨。
只是不知何故,他总觉得这位举止谈吐不俗的云师……像一株看似人畜无害又鳞光熠熠的白山茶。
总之与他曾经打过交道的兔妖大相径庭。
绢网屏风间隙,人流络绎不绝。
“这个火腿酥饼是酥层重油,内馅咸香,得用浓酽的陈年乌龙配着吃才、才——呃!”金华煞有其事的介绍陡然一呛,打了个惊嗝。
喧嚷谈笑纷杂,狻猊一听这动静,以为他又左脚踩右脚,抬头正撞上宫粼接过金华递来的特产,语带新奇道:“还有这些讲究,那足火铁观音可以吗?”
金华发间竖挺的猫耳一抖,呆若木鸡地点头:“可、可以。”
“我会好好品尝的,多谢。”说罢宫粼也不管对面两只吓得炸毛的妖猫,迆迆然款步迈向严禛的办公室。
金华:“……”
狻猊:“……”
片晌,金华胳膊肘猛捣狻猊侧腰,嘴唇还蠕动着不敢声张:“那是咱们夫人吗?”
狻猊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胳膊:“是。”
“那怎么变成兔妖了?”金华又在脑袋顶比划了一下适才宫粼发丛中雪白的长耳,“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着他又想故技重施地伸手探向狻猊身后那条黑山白水的雪豹长尾。
狻猊抢占先机一把薅住他的花斑尾,却没以牙还牙,只是飞快打了个蝴蝶结,才面瘫着脸道:“兴许是严队喜欢吧。”
金华跳脚地原地转悠半天,只能灰溜溜地又去求狻猊:“快快快,赶紧给我解开。”
不多时,一众妖猫齐聚茶水间,金华地下党接头似的汇报了适才的突发情况。
瓦猫满嘴火腿酥饼啃得碎屑掉成了猫爪印,浓眉紧拧:“俱利伽罗来处刑庭做什么?”
“俱利伽罗也是你能喊的?”金华立刻板脸教育他,“懂不懂什么叫僭越。”
狻猊肃声打断他们摆龙门阵,请示道:“我去向严队禀报?”
“且慢,待我斟酌斟酌。”毛科长满面运筹帷幄思虑千里地一拦,顺手也摸了块酥饼,“哎陈年乌龙呢,还没泡好?”
狻猊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
周遭往来的其他处刑庭队员频频回头,隔着一架纱罗屏风,妖猫五色斑斓的猫尾摆动得群魔乱舞。
长廊尽头,宫粼推门而入。
满室苦涩淡香萦着从内庭院飘入的阵雨白雾,通顶落地窗玻璃一尘不染。
宫粼视线逡巡了一遭四下的陈设摆件,心想原来严禛平日便在这里办公。
大漆长桌整齐码放着文件档案袋,吊顶几盏行星形的玻璃球灯缓慢转动,暗蓝的纹理宛若月海流淌。
宫粼从青釉的梅枝盆景看到日月环绕的须弥山仪,连钢笔摆放的位置都是中轴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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