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声似曾相识的大放厥词, 严禛淡淡撩起眼帘:“否则说什么胡话?”
青瓷果盘顶端的白桃切块“啪嗒”滑落。
不光旃檀惯于澄静无波的面孔泛起讶然,宫粼嘴角噙着的悠懒弧度也微微一顿,眸光微动, 旋即梨涡浅现。
严禛堪称天赋异禀的挑衅奇才, 哪怕本无讥诮之意, 落在旁人耳里也总成睥睨的轻蔑, 可口吻又一马平川, 故而往昔交锋的对手每每深觉被不可一世的不动明王视若泥猪疥狗,又吃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譬如此刻的青莲。
他正欲凶狠回呛, 话到嘴边又顿住, 眼珠骨碌一转,狐疑地皱起鼻子凑近袖口闻了闻,嘟囔:“你怎么知道我吃酒酿圆子了……”
宫粼眸色潋滟地几步靠近。
“朱雀大人突然这么孩子气, 我都有点不习惯呢。”他顿了顿, 又尾调上扬地打趣, “那你是谁的呀?”
宫粼惯是得闲就要撩拨调笑几句,不过随口戏言。
却见严禛一本正经地垂眼看他, 反问:“我不是你的吗?”
宫粼长睫忽闪。
像从炼狱振翅而袭的冻<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鸟,扑到面前却只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钴蓝火光也蓬成绒团,露出焰心软绵绵的一簇。
宫粼抿唇失笑,食指搭上他胸口,好似在检查月海沉船暗藏的宝箱:“那我瞧瞧上的锁扣好了没——”
在侧的旃檀相当知趣, 拖起青莲就朝外走,倍感失宠的后者两眼瞪得溜圆, 三步一回头,愣是用翠色龙尾把花厅地板拖了个干净。
漏夜时分, 绯月清辉。
沉重的倦意如山倾倒,宫粼半寐半醒间,耳畔倏地一凉。
他抬手去探,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物什。
卧室床头薄荷绿的珠簖吊灯光晕轻晃,宫粼看清了掌心的耳坠。
碎钻勾勒出山茶花缘,里头嵌一圈水滴形绿松石,色泽似雪光浸过的瓷蓝,中央再嵌一颗酒红色宝石。
“我想看你戴。”
严禛宽阔的身廓投下沉沉阴影,周身裹挟蒸腾的潮热,他刚从浴室出来,额前湿漉漉的金发松散垂落,半遮眼睑,萦绕着独属于宫粼的冷冽梅香。
宫粼将他上下打量一圈。
青莲网购失败打入冷宫的肥大骷髅印花T恤,本该显得萎靡颓丧,奈何严禛身形峻拔,骨架又挺阔,搭上不自知的冷淡禁欲神情,硬是穿出了一种不驯的清俊性感。
宫粼心道,还真是妙手回春。
“什么时候买的?”宫粼侧身借着珠簖绿胧胧的薄光,拈起耳坠。
他对严禛时不时搜罗回流光溢彩的珠翠琉璃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轻扬嘴角。
严禛单膝压进柔软的绸被,抬手替宫粼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免得勾住坠饰扯疼了他,略作思忖,低缓道:“一九九九年,临近年关,处刑庭香港分部出了变故,我过去处理,顺道在拍卖会上买的。”
宫粼戴耳坠的手腕蓦然一顿。
……这么久以前?
上世纪终末,宫粼手底下的调查队几经折戟,旃檀的尸骨仍旧音讯全无,历经千回百折,迷雾中才堪堪透出一线端倪。
至于处刑庭那位冷肃威赫的严队长,他倒是有所耳闻。
可那个年头,他们不还是如隔参商的故人吗?
“朱雀大人”,宫粼睫羽一掀,眼波斜斜掠向严禛,“彼时是打算将这对耳坠送给谁的?”
灯月之下看美人,更胜白日十倍。
松石蓝与醇红垂在宫粼的耳畔微漾,宝石冷艳,可被他的眉眼一映反倒成陪衬。
严禛先是定定瞧了他片刻,才说:“除了你还有其他可能吗?”
“从前不知你对绿松石耳坠的心结,总想看你戴,又始终未能如愿,久而久之,一看见绿松石就想起你。”
宫粼眼帘蝴蝶敛翅般轻抬又垂落。
才刚扣好耳坠侧过头,一团白花卷般的柔软布偶又砸进怀中。
细看是条白蛇玩偶,脑袋圆咕隆咚,桃花酥色的圆斑散缀,绀红眼珠配着上翘嘴角跟半吐的舌头,呆傻得理直气壮。
“这是今天新买的。”严禛一脸正色,“路过商场橱窗,发现长得跟你很像。”
宫粼缓缓歪过脑袋,眼底晕开空濛的茫然。
目色流转,他瞟了眼屏风漆黑底上缠枝山茶与盘踞的白蛇交织,暗暗腹诽。
——还不如说他像那条呢。
饶是如此,宫粼还是略显迟疑地捧起玩偶,从头到脚捋过一遍后,抬眼望向严禛,愈发懵然。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宫粼将玩偶举至腮边,两对鲜烈的眼瞳齐齐望过去,又倾身仰脸:“你确定?”
“特别像。”严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在宫粼淡眉一掀前,俯身亲在他脸腮,“但是你更可爱。”
仿若一根斑斓雀羽暗搅心池。
宫粼没接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将玩偶翻来覆去,指尖逗了逗它吐出来的半截舌头。
垂在身后的雪白尾梢却惬意地翘起一弯浅弧。
庭间池水如鉴,雪光映亮卧室槅扇的金绿山水。
蛇灵盘踞在床畔的墨绿绒毯,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闪,宫粼悄然将那条白蛇玩偶安置在群蛇正中,宛然一位被簇拥的小君主。
严禛伸臂将宫粼揽到身侧,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冰凉凉的滑腻肌肤洇着白梅香气,凉玉似的软香满怀。
良久,严禛的声音从宫粼发顶沉沉传来:“你打算一直住在龙龛吗?”
宫粼慵困地朝他怀里依偎,反问:“你想去哪里?”
严禛没有立刻作答,下颌蹭了蹭他的额角,才压低了嗓音:“有你的地方。”
明蓝夜雪,澌澌积檐。
片晌,宫粼抬起脸问:“朱雀大人,名下有宅子吗?”
严禛不假思索地报起家底:“杭州有一间,在龙井路,苏州也有一间,地段是山塘街那一带。”
宫粼隐约觉得这地址有些熟悉,思绪在困倦中飘了一会儿,他陡然仰起脸朦朦胧胧道:“……怎么离麝管家的店都那么近?”
严禛坦荡万分:“他推荐给我的。”
宫粼艰难地霎了霎坠重的眼帘。
严禛竟然跟麝管家有联系?
“不过他眼里我现在应该住在养老院了,毕竟他上幼儿园我就认识他了。”顿了顿,严禛偏头瞧了瞧宫粼,“他店里的招牌糕点菜谱还是我写的。”
宫粼:“?”
他声音迷迷糊糊愈来愈小:“……桂花青团?还是松子方糕?”
严禛淡然一颔首:“都是。”
“……你会做吗?”
严禛挑眉:“你要吃吗?”
冷蓝夜色铺满了床畔的一整面落地窗,宫粼迟迟没应声。
就在严禛以为他彻底睡着时,宫粼忽地又朝他胸膛蜷了蜷:“……要。”
*
龙龛氤氲在山水寒烟,雾凇满枝,霜凝千年。
而这一夜,宫粼久违地坠入一场白皑皑的冻原暴雪。
起初他看见银色雪山散落着两颗微茫墨点。
身披钴蓝藏袍的金发少年腰间悬垂银嵌松石嘎乌盒,牵引着步履蹀躞的他穿行于冰河之畔。
那是严禛与宫粼。
预备禳灾的村民们遥遥望见,纷纷俯首行崇敬礼。
雪鸦与海东青盘旋苍穹,远方火山庞然的巨影如古神矗立,雪野远际,纹饰迥异的幢幢人影渐次浮现,领头的巫祝头戴镶宝面具。
四方部族汇聚于此,互易资粮与宝器,似乎是冻原上古老庄严的岁祭。
醮火盆烈焰腾跃,萨满铃激越撞响,五色经幡在雾霭中猎猎翻涌。
浓金长发披散的严禛左手持天杖,杖首素白垂缕飘拂,右手斜握钺刀,月牙刃口映照雪光。
宫粼裹在雪白簇绒的缎袍,珊瑚念珠绕腕,乍看竟比一旁的神子衣着更显矜贵养尊。
人群角落里,有一阴郁少年离群而立,行止间晦暗鹤羽凋落。
宫粼食指缠绕着肩头垂落的淡粉缯带,瑰丽的眼珠朝他乜斜过去。
眸光交叠的一刹那,鹤羽少年觳觫不止,踉跄后退。
梦中的宫粼隐约觉得那副眉眼似曾相识,却像隔着重魇,怎么也看不真切。
……
……
……
“严禛……”
宫粼似醉似梦地掀开眼帘,喃喃絮语半晌没听见应答,撑起手臂一摸,身畔空荡荡的。
窗外旧宅庭院的蓊郁草木融成流淌的暗绿,宫粼视线落在墙壁悬挂的老式挂钟,已是日上三竿。
这个时间,严禛已经离开龙龛了?也没跟他说一声。
宫粼捏了捏眉心,昨夜才濯鳞浴栉的晃白蛇尾无声滑动,本是安安静静的,床侧绒毯护卫的蛇群却立时警惕,齐刷刷竖起脑袋,连忙风姿绰约又风驰电掣地窜到宫粼身侧,将他团团围住。
领头的蛇灵一尾巴扫开孔雀蓝的丝绸缎被,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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