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檀……”
骨肉连心的绞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他刚要起身,手肘便脱力一晃跌撞进严禛怀里。
宫粼面色煞白如纸,死死攥住严禛的手指,犹疑地喃喃道:“旃檀有危险……”
*
山阴迷雾之外,古镇人影的零星墨点落在寒春的料峭。
“老话讲春雾日,夏雾雨,山罩雨,河罩晴,一到这个时节示河人就会去白庙拜禺京。”
导游正讲解着本地的风土民俗,人群中有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稀奇道:“往年的春雪雾也这么重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雾色愈发浓稠,越看越像是一滩有生命的庞大巨人,拖拽着腐坏沉重的脏器匍匐蠕动,黑瓦白墙的旧楼在雾气的吮吸下,无声无息地被诡谲湮灭。
“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忽然尖叫了一声。
雾蒙蒙的山坳烧穿出一簇冷冽的明蓝焰色。
浑浊陡然洗净,满目皆是碎钻般的剔透。
幽晦天人幻雾之中。
“咻——!”
吒枳明王掌心凶镝离弦。
破空瞬息,迸裂成灰黑色的灼流,仿佛碾碎的香灰拖曳着残焰自十方轨迹匝绕绞杀,合围坠向血河花潮。
惊变猝发,处刑庭诸人来不及反应地被钉在原地。
兰亭悚然惊声:“旃檀!”
“别乱动。”旃檀立于澜浪香雾,威光震彻,“矜羯罗,劳驾护好他们。”
龙息翻涌,旃檀阖目如佛,周遭血河骤然升起漫无边际的曼陀罗怒涛,万花在枯荣间尖啸。
经文字迹如黑雪纷飞缠绕成天罗地网,在利镞距他眉间不过一指时勒断了咆哮的箭流。
“您刚才说开刀”,旃檀缓缓睁开眼睛,温声反呛,“开谁的刀,还未可知。”
吒枳明王身形微滞,随即冷笑着勾了勾唇角:“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必高兴得这么早?”
锋芒暴起。
血河一隅,隐匿在灰烬中的暗箭钻透罗网裂缝,劈开花潮,星流霆击地直袭旃檀喉间逆鳞!
犹似白日焰火索命,不死不休。
就在此刻。
电光朝露,天穹灼灼金红的悬日垂落锁链,天地万物尽染靛蓝焰鬘的光泽,似乎纵使红莲地狱,亦会被照彻为纯粹璆琳宝石色的无垢净土。
“锵——!”
斩断无明巨剑横贯,万壑皆平。
纯白大蛇蜿蜒其上,朱雀沉黑横空掠影,神祇本相交辉,凛然降世。
漫空四色莲华纷乱,紧那罗七宝梵音戛然而息,血河沸腾。
“天诛。”
不动明王迦蓝炎轮炽燃,威仪寂定,似须弥峻岭。
波流止息,尘嚣顿肃。
旃檀龙尾飒然一振稳住身体,紧接着,另一对更加冷郁的眼瞳破雾显现,挡在他的身前。
“父亲!”
严禛收敛火界宝焰,垂睫看他:“我们来迟了。”
一浓一浅的蓝眼眸光相抵,好似极寒与煦色的四面海横跨冻原和花林不期而遇。
倒映在严禛沉静无澜眼底的旃檀,就是这般分别继承了他跟宫粼的神髓。
听见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我们”,旃檀怔愣须臾,旋即眸底浮上细碎辉光。
“严队!”
“是老大来了——”
奔涌血河的另一端,处刑庭众人叠声惊喊,顿时有了主心骨。
来不及抵挡攻势的矜羯罗紧攥金翅杵的手腕微颤,高悬的心也落回原位,徐徐沉定。
万钧重压震得吒枳明王臂骨颓然一沉,掌中宝弓嗡鸣剧烈,几欲脱手。
“……”
歪坐在金刚铃看热闹的爱染明王掌心宝珠也险些滚落,他在赫赫威压下惊惧交加,目光却又黏到严禛身上挪不开分毫,当下扬声一喊:“哥,你找死别带上我。”
吒枳明王:“……”
饶是再清楚这个骄纵的弟弟什么德性,吒枳明王也不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面上还强撑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冷嗤道:“……凭他也配让本大爷忌惮?”
血河翻涌的余波未平,数条绯黑王蛇缠绕成一张绒毡,似梅瓣落进深潭。
“旃檀。”
鳞光幽微,无声游弋。
“伤到了没有?”宫粼斜坐在蛇毯,白皙光洁的趾尖几乎触及绛红血河,却又被蛇灵轻轻托起,他旁若无人地将旃檀仔细端详一通,确认无恙,方才冷冷侧首,乜斜了眼目光贪婪逡巡在自己脸侧的吒枳明王,“我可不记得与你有什么积怨,非要置我们的旃檀于死地。”
“……许久不见,”吒枳明王舔了舔唇角,哑声一笑,“你倒是来得巧。”
宫粼没接话,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只倾身怜爱地拂开旃檀发旋的碎瓣:“吓坏你了吧。”
旃檀忙不迭摇头凑过去:“母亲安心,我一切无碍。”说着身后的漆黑龙尾还活蹦乱跳地直甩,以作证明。
一旁作壁上观的忉利天面色因“我们”二字立时难看透顶。
声势赫奕的天人仪仗冷若冰雕,交错横笛的紧那罗,花团锦簇的供养天女也悉数敛手僵立。
“……”
“朱雀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忉利天几乎是慌不择法地讥讽开腔,“没想到您与俱利伽罗大人情断义绝,也愿出手搭救续弦亡夫的孩子。”
招不在多,胜在管用。
严禛眸色一沉,成功被他撩起了雷区的暗火。
“你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严禛身后焰轮渊静,难辨喜怒地撩开眼皮,淡声道,“新任帝释尚未择定,你就等不及要自寻死路?”
忉利天喉头微动,死白的额角青筋横跳,仿佛有毒虫在天人无瑕的皮囊下攒动。
三言两语飘进吒枳明王耳中,他缓缓眼珠转动,忽地收起宝弓,阔步上前。
得知俱利伽罗竟跟那个顶着张死人发丧相的不动明王搅到一起,他正妒火跟忿怒齐飞,可这会儿再瞧一尊白瓷般被蛇灵供着的宫粼,又似雪瓣饱满丰腴地缀着夜露,比之从前……反倒生出一种不可犯禁的糜丽况味。
吒枳明王心中的醋意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渴念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
离婚?亡夫?
岂不正好?
吒枳明王冠上小佛行止间掠出金芒,浑然忘了方才还在生死相搏,在蛇毯前三步远站定:“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
宫粼这会儿小腹还残留着被填满的饱胀,俨然一幅意调馥秾的美人卧蛇图,眼波从下往上斜斜一漫,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既非如此,你如今又孤身。”吒枳明王单膝跪地,势在必得地扬唇一笑,“何不嫁给我。”
霎时间,四下里寂若死灰。
宫粼眼帘缓缓轻抬,怀疑自己听错了。
流弋于身畔的绯黑蛇群也齐齐一顿,竖瞳瞪圆。
旃檀古井无波的端然面孔终于缓缓裂出一道缝隙,连忙去瞧严禛的脸色。
接着立刻得出结论。
大事不妙。
非常极其十分以及特别的不妙。
旃檀:“。”
天卉翕然,盘旋树影间的紧那罗与迦陵频伽鸦雀无声,惊异地俯身探看。
忉利天更是阴沉着面色眼角直抽,恨不得将这素来觊觎宫粼的僭越之辈就地殛杀。
血河花畔,才从生死一线回过神的处刑庭众人同样被他这随心所欲的行径震得哑口无言。
落音缭乱,金华也算猫抓蝴蝶似的在情场扑腾过,最先回过味来吒枳明王骤然发难的缘由,抹了把脸胳膊肘一捣身边人:“……敢情是求而不得,就拿情敌儿子撒气?”
瓦猫呲牙咧嘴:“还能这样?”
毛科长也是长了见识地慨叹:“毒夫啊。”
浑然融入其中的兰亭正记恨方才旃檀那一遭险境,同仇敌忾地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几步之遥,矜羯罗缄默地旁观着他们严禛一来便肆意安心摸鱼的架势,总算明白这帮妖猫为何一遇事就个个吱哇乱叫鬼哭狼嚎。
……都是自家上司惯的。
唯独始终不声不响的狻猊蓦地道:“可严队不是已经跟前妻和好了吗?”
血河另一畔。
金刚铃振,红焰屏息,原本正专心欣赏严禛冷肃俊容的爱染明王识相地缓缓朝后退开两步,再见自家兄长还在不知死活地孔雀开屏。
“……”
于是又悄然挪动距离。
再一再二再三步。
“困在这荒芜蛮地千年,见过的神魔妖怪数不胜数。”吒枳明王深色皮肤起伏硬悍的肌肉线条,眸底直勾勾满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但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不动明王那么个无情无趣的,也难怪你们——”
宫粼腕侧鬼灯点漆般的绯黑蛇灵猝然游曳,细密鳞片层叠倒竖,宛若一片冶艳又杀机骤现的潮汐。
泼墨溅入桃色,还没等獠牙见血,摧枯拉朽的寂灭蓝焰已先一步暴戾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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