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07页
    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禛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禛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禛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禛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禛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禛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禛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禛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禛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禛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禛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禛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禛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禛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禛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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