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06页
    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禛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哗"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禛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禛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禛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禛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禛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禛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祂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祂。”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祂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严禛目光越过宫粼的侧颊,落在岸边重瓣叠累的白山茶。


    恍然之间,千百年前另一抹雾惨惨的哀景与此时此分重叠。


    那是南瞻阎浮倾覆的序幕。


    也是宫粼陷落长眠的肇端。


    ……


    ……


    ……


    廉京,春夜。


    阴蓝色的天幕坠下绵密雨丝,丧仪屏风绣着的白鹤也似在哀恸泣血。


    严禛辞别神域,敕降人间,入主煦王世子之躯。


    彼时他心头虽记挂着与宫粼之间未理清的牵缠,奈何业责在身,不容稍缓。


    数日前,严禛洞察凡尘一处战场因果缭乱,清浊合流,无数生魂枉死冤消,更诡谲的是,此番异象并未随战事平息而消弭,反而如业火附骨,悄然侵袭至簪缨云集的都城廉京。


    煦王府本是赫赫高门,奈何老王爷生前行迹乖张,昏聩荒淫,竟以老夫少妻之礼强娶了自己的义子,婚后又日夜寻花问柳。


    所幸严禛初抵人间时正逢煦王丧期之喜。


    紫檀地坪铺陈的绒毯,隔着一道垂曳的明珠帘,缁衣僧众彻夜诵经,却还有一位垂首跪坐的身影临着敷以金箔银泥的灵柩。


    一袭荼白的斩衰,行的是悼夫重礼,巴掌大的面颊清瑰阴森。


    而这张脸,不久前还在与严禛在神域狎昵缠绵,共覆春潮。


    第74章 丰饶海


    春夜灯烧, 白月散绮。


    素色丧幡漫天,煦王府邸庭院穿池构山,森冷冷的尸白山茶缀满灵柩, 嚎啕的哭声从白日就没停歇过。


    “世子殿下, 该您送神了。”丧宰提醒的声音响起。


    廉京世家贵族讲究花葬三仪。


    折枝列棺, 染香饰发, 剪华随葬。


    葬前将新折的花枝插于棺侧与灵案, 再以花瓣捣汁,调水成香色, 染发点唇, 最后由丧主亲剪花纹纸覆面随葬。只是贴纸定容之前,需得将花纸含在口中焐热,使其柔软服帖, 再由子女亲取, 如此这一遭三花奉身之礼才算圆满。


    宫粼跪坐灵柩侧首的花裀, 一身大丧的白斩衰织白山茶散花纹,清寒又阴丽, 偏了偏脸望向面前脸色堪称天寒地冻的高峻男人。


    一挑馥粉舌尖引诱般含在齿间,若隐若现。


    良晌, 严禛抬手拈起那片浸透山茶津液的薄纸,指尖难免触到微张的柔软唇瓣。


    待礼毕,宫粼转腕搁下花枝,好声好气地温言关怀:“世子殿下莫非贵体违和?主君新丧, 还请千万宽怀,勿要忧思伤身。”


    然而这句话似是说得很不称心, 世子殿下脾性更是大得很,沉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便径自拂袖离去。


    临走前,甚至还腾出空斜睨向旁侧正呵腰抹眼泪的麝管家,圆咕隆咚的肥硕身躯十分入戏,哭得一颤一颤,时不时打出个大煞风景的饱嗝。


    四下里候立的侍从神色皆是一变,屏息低眉地交错目光。


    丧宰冷汗微涔,觑准了空隙,忙敛声低首朝宫粼道:“令君,请合匣——”


    宫粼面上哀容不减,将枯萎的花枝连同薄纸放入安魂匣,心道这位世子殿下,看来是真容不得父亲留下的少妻。


    不过此中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事起仓促,宫粼来不及寻个相宜的托身皮囊,便借锁骨菩萨的傀儡塑身掩息,暂寄于这位薄命的煦王令君身上。这二人原是郎骑竹马的情谊,谁知昔年养在边疆的义兄,一朝竟改嫁老王爷。如此名分剧变,连带着世子也受牵累,平白招来廉京城一众世家纨绔的揶揄。


    大祝圣祖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虽说如今不时兴烝报旧俗,但也并非销声匿迹,如此种种,自幼浸淫经学圣典的世子愈加对往日亲密无间的义兄冷眼相待。


    横竖宫粼不过是瞧着世子乌发浓貌,模样与严禛有几分微末相仿才对他多了几分耐性,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堪堪入目罢了,遂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安魂礼毕,丧仪既终,宫粼便专心此行的要紧事。


    此番他是为了寻弟弟而来,但让宫粼心生疑窦的是,依照须弥山仪探查到的那伽龙龛气息,飘忽若无。


    若非有信徒割肉布施,朝他泣血叩请,宫粼也不会这般快地追踪至廉京,可没待宫粼觅到那个凡人,愿力便再无声息。


    麝管家素日虽馋嘴,干起活来却是个格外勤勉的主儿,不消数日便有了眉目。


    春庭雪塔宝珠,淡月高悬。


    麝管家行至正值朝夕奠仪的宫粼身畔:“自从月前沈少将军大捷归朝,廉京城一至夜间便异象频发,好些百姓平空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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