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95页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槃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禛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禛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他无心撂下这句,语毕,眼神倏地微微一错。


    “既然这件事谈不拢,那我们说点别的。”严禛也不跟他兀自申辩,喉结轻沉,滞涩的气息锁在肺腑,薄唇微动,“当初你去找那伽,我并非不信任你所以特意跟上,但诚然,离开前你的言谈举止,的确让我疑心是不是一种先兆。”


    宫粼不露声色地收起遐思,眉头微拢:“我怎么了?”


    严禛:“你有身孕时总喜欢骑我,但那会儿,你突然冷淡了。”


    宫粼:“……”


    “什么时候的事?”宫粼矢口否认,“您记错了吧?”


    “天光熹微,日轮当午,月色朦胧。”严禛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目光如炬,“这些时候。”


    宫粼:“。”


    寒浸浸的残绿透过屏风映入茶厅,宫粼处变不惊地抬腕斟茶,假装没听见。


    “我对朱雀大人也不是没问题。”他岔开话茬反打回去,“譬如先前在德令哈,我颈侧的那一缕离火,总不是无意落下的吧?”


    严禛神态自若:“我以为你对养父情深义重,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宫粼照猫画虎地打机锋:“我以为朱雀大人对明王尊首敬重万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


    窗外茶山残雪阒然,满室暗绿也闹中取静地沉默。


    诱人沉溺的黏稠冷意在寸步不让的对峙间悄然爬过脊背,谁都没将话里藏锋的试探挑明。


    “忉利天逃走了。”宫粼夷然起身,隐没了对方口中信誓旦旦的死魔恶核,只道,“既然你们没有订婚,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天眼通的骗局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他……”


    严禛:“肖想你。”


    宫粼侧目,一时不知该思索严禛是何时看破,还是这句“肖想”咂摸着颇有些意味深刻。


    严禛:“他跟你坦白了?”


    宫粼:“朱雀大人早就知晓了?”


    严禛淡声道:“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这个反应?


    宫粼心下脱口而出,然而嘴上照旧是一派浑不在意的口吻:“也是,横竖跟您没关系,朱雀大人自然不必费心。”


    从前身在神域,不动明王于诸神间便是公认的冷肃自持,大抵本就不是那种醋坛子成精的性情。


    宫粼心下虽然明知如此,可真等到严禛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到底还是心口不一地生出些不可理喻的别扭。


    严禛却在这时安坐如山地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他还不够格。”


    此话是千真万确。


    严禛一对上宫粼就燎原汹汹的心火,一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二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之外的一切。


    而宫粼对忉利天堪称木石之心,因而后者在严禛这儿也就只能属于一捆阴沟里捞上的枯木柴,远不如另一株盘根错节层林尽染的血枫,令他心火延烧。


    ……但总归,还是挺不爽的。


    因为有人在暗地觊觎妄图染指宫粼。


    ——他的宫粼。


    宫粼微微怔愣,粗陶盏里茶水淡绿的涟漪似乎也被惊扰,在光影中瑟缩了一下。


    像是蓦地被一根雀羽绒毛轻拢搔刮鼻尖,他眸光瞥向别处,拨开挡道的拦路虎,正要抬脚离开,兀地听严禛又口吻寥寥道:“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宫粼余光垂瞥到袖腕一角,脑海霎时撞入了几幅斑驳旧影,还没来得及辩白,严禛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当初送给你之后,你一共只穿过两次,我还以为你格外不喜欢。”


    宫粼:“……”


    临出门前,他还特地精挑细选地换了件看起来最面生的外套,本是因为太中意才一直压在箱底。


    谁曾想防不胜防。


    宫粼不由恍惚,从前严禛隔三差五便给他裁制衣裳,到底做了多少件?


    严禛对待这类琐碎事也总是很上心的,先寻画师勾勒纹样,有的擅工笔,孔雀罗的雀衔绛珠,镜花绫的蛇吞馥兰,敷彩典雅。有的擅没骨,黛蓝朱雀振羽穿焰,艳蛇啄吮荼白莲枝。


    但不论宫粼穿衣依着自己所喜,还是他心头之好,严禛都会凛冬消寒地垂睫一笑。


    蓝紫调的暮色淹没窗棂,几盏高挑的绢面立灯散在茶亭的座次间。


    一对新落座点单的客人四下张望,目光落定在靠窗一桌的独客:“那几碟甜品我怎么没在菜单看见?”


    茶姥闻声,悄悄指了指严禛:“那是我们熟客自己特地从老字号茶点铺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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