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94页
    他接过西山狐哭丧着脸递来的纸巾,压了压制服衬衫胸前洇湿的深褐色咖啡渍,抬眼道:“哪来的凶?”


    在场妖猫:“……”


    *


    下午四点,满觉陇。


    窗外是层叠翻涌的墨绿龙井茶垄,空气浮泛透着新焙茶青的微苦。


    冬末初春的雨水残雪将山谷浸得透冷,广陵茶厅座无虚席,声浪却收敛,时不时有客人悄悄打量靠窗格外惹眼的一角,窃窃低语。


    木桌上,并排摆着茶饼与酒酿挞,正中是一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饭。


    宽肩修挺的金发男人正垂眸看着茶汤浮沉的旗枪,不远处,步履轻健的茶姥引着赴约者穿过漆竹屏风。


    “谈谈合作?”宫粼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他一身高领斜裁黑色外套,线条利落,下摆在腰际略略外放,领口扣着两枚珍珠纽扣。


    才过去没多长时间,身形就因连日的枯守单薄了一圈,大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撑出几分清峭的支离。


    越过升腾的茶雾,严禛视线落在他透出淡色青筋的手腕,语调平得像一潭暗涌的死水:“为了你的宝贝儿子?”


    “从前我最中意朱雀大人的一点就是聪明伶俐。”宫粼手中的银叉插起一块茶糕,“火生三昧,摧灭罪障,青莲的小五衰相只有不动明王能压制,当然,我只需解燃眉之急,一旦我找到了‘白伞盖’,合作就到此为止。”


    “你要将自己的法蜕给他。”严禛眼底覆着的薄冰像是瞬间被火燎了一下,一霎不霎地盯着宫粼,脱口而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白伞盖是宫粼法身所依的圣物,清净无染 ,弥留之际似蜕剥落,如同佛陀的金襕衣。


    死物枯身入其中,即归莲华胎藏界。


    那是他劫后余生脱胎换骨才剥下的一袭旧身,世间仅此无双。


    那倘若是旃檀?


    假如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做吗?


    自投罗网就是为了这个?


    就没有一丁点其他想说的?


    “……”


    呼之欲出的假设在严禛喉间缠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抿直唇角,强自按捺下心头那簇横冲直撞的烧灼醋火,阖了阖眼皮,“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那可未必。”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齿间,宫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银叉柄端,“况且只要能保住青莲,我可以配合你的处刑庭调查,何乐而不为呢?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大人究竟要查我什么。”


    “你没被抓到现行,但手下在沿海一带可没少露出马脚。”严禛不为所动,抬手将一叠卷宗扔到宫粼跟前冷声罗列,“洞庭怪神,雨师妾,仙白蝠,尸罗蛮,蝎魔……”


    玻璃杯中的龙井冷萃晕着冻结般的湿绿。


    宫粼面不改色地腹诽,怪不得手下最近都消极怠工。


    严禛如数家珍地逐一清算结束,双手交叠在桌前:“还要继续说吗?”


    肃杀沉重的压迫感黑云压境,宫粼略略偏了下头,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濛,像是全然没听过这些名字。


    冬末的寒雨冻得茶厅庭院的苔藓湿绿,其他桌的客人们谈笑晏晏。


    僵持片刻,严禛缓缓倚向椅背,话锋兀转。


    “我倒也可以帮这个忙。”他口吻仍旧是坚冰难融的生硬,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让步,神色淡漠道,“前提是,我跟你一起去找白伞盖。”


    此行宫粼必定会带上旃檀,那夜他因青莲的小五衰相心急如焚,严禛都没来得及好好跟相隔千年的旃檀说话。


    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严禛断惑处刑,落子无悔是真。


    旃檀尸首分离长眠于荒原雪山,盐湖瀚海,他心怀愧疚也是真。


    庭中雨雾浸泡得乌桕漆黑的枝干像是蘸了墨,严禛垂睫,眼前蓦然浮现出旃檀年幼闯祸后,拿着宣笔扑在他怀中,哭得一张小脸墨晕于泪水斑驳。


    旷日弥久,也不知那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


    千里之外的北国,坐落于寸土寸金地段的商场穹顶倾覆厚雪,窗明几净。


    并肩而行的几个大学生路过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兴致勃勃地碎语闲聊。


    “我看有人发帖说,今天好像有明星过来。”


    “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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