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86页
    不知怎的,宫粼陡然觉得似乎在此前还曾见过他。


    是在何处呢?


    宫粼心念微动之际,众人转至街道拐角,一座招牌褪色极不起眼的老旧照相馆映入眼帘。


    降阎魔这才扫了圈那伽的先锋穿搭,不耻下问:“你这穿得什么德性,偷偷摸摸贼眉鼠眼。”


    那伽白眼一翻就算给他解惑了。


    推开厚重木门,深棕色槐木的下沉式阶梯显得玄关愈发幽深。


    宫粼收敛思绪,拾级而下,壁柜摆满各式型号的中古相机,前台缀着胡桃木的剔墨八方宫灯,纱面潜渊的冬龙绕藤缠松,橘光荧荧。


    “那伽大人。”恭候多时的龙女身量颇高,淡眉细眼,一身金风玉露的提花斜襟外衣穿得板板正正,搁下手中的文件恭谨行礼,木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个月您的出勤终于不是全缺了,与日俱进,可喜可贺。”


    “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那伽脸皮修炼得已臻化境,颔首照单全收,还职业病作祟地左眼朝对面轻轻一眨,“但是下次赞美我的时候,表情能稍微配合一下吗?”


    龙女随喜赞叹完,也不跟包得严严实实的领导聊闲天,转头又朝宫粼道:“关押的天人已处置妥当,稍等我的新婚妻子会为您接引。”


    宫粼并不惊讶忉利天的态度,只是不禁微微讶异:“你又结婚了呀?”


    降阎魔听了这话,眉梢微挑,还没等开腔,龙女举起手侧的一台黑色禄来,轻抬机身的拨杆,镜间快门沉沉一响。


    “咔哒——”


    仿佛一卷狭长的熟褐色底片浸入暗室的鲜红池水。


    快门响过三声,视野震荡斗转。


    龙龛松石老色的深瓦绿雪覆苔撞入视野,放眼眺望,青桥碧瓦横穿馥绿桫椤,水网交错,仿佛一条苍翠卧龙蜿蜒起伏地吐露溪流,奔涌向远处银白蒸腾的巨流河。


    绿幽幽的笼纸罩着灯焰辉映,拱桥一侧,执灯少女头顶挽着三个小小的发髻,余发散垂腰间,赤足立于雪中:“请随我来。”


    “如今龙龛进出都变得这么折腾了?”经过好几遭搜查才被放行的降阎魔理了理皮衣夹克,“神域琉璃光虽仍大权在握,但寒林现身人间,倒不必风声鹤唳,他若是入局也大概率会站在处刑庭一方。”


    “处刑庭在西湖断桥残雪底下的总部,关卡安检更麻烦。”宫粼清凌凌地大方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你打包了用生鲜特快空运寄过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禛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禛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濛濛,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


    第60章 肴馔


    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 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 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 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禛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 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 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 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禛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 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禛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 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 严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 严禛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 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 偏生宫粼听见严禛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 抢给了严禛。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禛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 宫粼差点“吃”掉了严禛。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禛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禛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禛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禛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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