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不冻港深青色的海水覆过岸边积雪。
严禛焰光明烈的威赫法相也无声退去:“他在墓园陪他那个白骨哥哥疗养。”
般若明王一愣。
“碳酸饮料喝多了,骨质疏松。”严禛补了一句,又恢复了那副疏淡神色。
般若明王:“……”
严禛言简意赅:“你还知道什么?”
般若明王脑海闪过那位与之面容相仿的优钵罗龙王青莲,却晃了晃酒杯,话锋一转:“琉璃光大人每回给俱利伽罗喂的‘药’,我的确找到了,那玩意儿的来处你应当很熟悉。”
“烦恼城。”般若明王吐出这三个字,“那座被诅咒的荒邪废墟,有一泓万千天魔业障浇灌出的烈池,经年不谢地开着一株烦恼花,根茎吸吮的是贪嗔痴慢疑,吐出的蕊粉则是浸透五浊的恶孽。”
沉寂的森寒在严禛浓蓝色的眼眸浸出晦暗。
“昔年,朱雀大人初列神位,一战成名的暴虐行刑。”般若明王倾身向前,“那日你斩三千天魔,火烧烦恼城,还真有够巧的。”
严禛:“吞食烦恼花会如何?”
“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般若明王摇头,“但想必是剐魂剔骨的滋味,日夜如坠烈池,哪怕是神明也熬不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严禛浓眉深敛。
言罢,般若明王状似唏嘘地叹了口气:“多少夫妻一场,心疼了?”
严禛缄默片霎,仰头饮尽了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口吻生硬得像岸边经年的礁石,淡声开口:“以前的事了。”
此去经年,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将错就错,若非怀上旃檀,旧时宫粼大抵是不会嫁给他。
不会有名份上的牵绊。
也不会与他朝夕依傍抵足而眠。
“不过,忉利天竟倾心于你吗?”
般若明王没再得寸进尺地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瞧着可不太像。”
严禛神色不变,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彻。
“可若忉利天心仪的是俱利伽罗”,般若明王手指叩了叩大理石桌,咂摸道,“为什么不直说自己与他有情劫呢?”
接着,严禛还未开腔,他蓦地明悟自顾自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般若明王望向严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笃定道:“除非,忉利天知晓以俱利伽罗的性情,才不会在意谁同他结下孽缘。”
般若明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你与忉利天身负情劫,兴许俱利伽罗就在乎了。”
*
雪夜,南山。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海风漫卷,敲打着地标性商场顶层的玻璃幕墙,远处漆黑沉郁的海面,仅有船灯在雾霭撑起几团模糊的暖橘。
近来炙手可热的悬疑电影放映结束,散场的观众们三两成群地涌向出口,话题全是刚才银幕上极具侵略性的面孔。
“没想到,那伽居然能把骗子演得这么浑然天成?”
“展熹承也是,他那张脸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震撼,尤其最后断桥对峙的特写……”
“哎呀你就看脸了,没看最后的台词细节吗?”
喧嚣渐远,影厅内充斥着甜腻的爆米花跟昂贵香氛气息,巨大的银幕尚未熄灭,宫粼独自坐在高处,托腮看着电影中那幅蓬勃又生野的脸。
直到,身侧的真皮座椅无声陷下去一块。
光影忽明忽暗,将来人的侧脸轮廓从银幕明蓝水野的虚幻特写剥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现实,他大马金刀地倾身,脑后随手扎起一截发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恣意雅痞的气焰。
“哥哥。”
那伽拨弄额前几缕反骨支棱着的碎发,弧度在唇畔肆无忌惮地晕开:“好久不见,这次的新电影喜欢吗?”
似乎是格外慵困,宫粼支着下颌,只略微动了动指尖:“嗯。”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是喜欢啊。”那伽有点不满他的惜墨如金,没骨头似的往宫粼身边凑了凑,露出副讨赏又讨打的混不吝神色,“谁又不长眼惹你了?”
象牙白的高领毛衣托着宫粼修长的颈项,他眼睑半压,语调没什么起伏道:“有位大人紧咬不放,把我折腾得够呛。”
听罢,那伽一对色泽迥异的眼珠游离地错开对视,若无其事略过这茬,虚虚做了个“请”的手势,咧嘴一笑:“时间还早,去龙龛前……不如赏脸跟我共进晚餐?”
宫粼似是假寐,晾着他没接话。
银幕上冷色荧光跃动,就在那伽心虚得有点坐不住时,宫粼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细眯起眼梢,展颜一笑。
“你给严禛通风报信的,是不是?”
第59章 龙龛
影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那伽瞬时哑火, 僵硬地干笑两声,底气不足地企图蒙混过关:“哥哥是说不动明王圣尊?”
宫粼斜乜了他一眼:“叫那么谄媚干什么?”
那伽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叫法:“朱雀大人?”
宫粼一派冷矜端方地横过目光:“有区别吗?你是他下属?”
那伽试探地有样学样:“严禛?”
宫粼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叫那么亲切干什么?”
这个节骨眼, 那伽也不敢控诉宫粼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开始抓耳挠腮:“前夫哥?”
宫粼淡笑不语。
“……”
那伽面有菜色地犹疑道:“……孩子他爸?”
宫粼笑意愈浓, 甚至抬手帮他理了理深灰呢料的领口。
那伽头皮发麻, 额发间嶙峋崴嵬的墨漆龙角都被吓出来了, 厉声严词:“严姓男子!”
“可以。”宫粼总算勉强满意,朝后半身陷进座椅, 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你给他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否则他不可能那么快找到香阴。”
那伽蔫吧着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恨不得当场埋进哪块风水宝地,硬着头皮打太极:“……是也是, 不是也不是, 你听我狡辩, 不是,我是说你听我解释……”
声音越说越小, 宫粼看他这搜肠刮肚又龙嘴吐不出象牙的词穷模样,手腕一抬, 指尖戳在他脑门:“笨死算了。”
挨了训,那伽倒是悬心坠地,立刻打蛇随棍上地卖乖地谄媚道:“那晚餐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有家只接私宴的馆子, 绝对清蒸原鲜,去尝尝今早刚上岸的红膏蟹?”
宫粼神色清浅地没开腔, 算是应了。
深夜,十点半。
海蟹的清鲜气仿佛还留在指尖, 街道人烟稀薄,一辆墨绿色的旧式有轨电车磕绊着驶入雾色,漆皮斑驳,停在了站台旁一簇蓊繁龙柏的深翠前。
宫粼跟那伽一前一后踏进201有轨电车,街景层层叠叠退后,高耸恢弘的建筑花岗岩外墙在雪中透着肃穆的寒意。
不多时,中山广场到站。
周遭乘客也总算松了口气,目送裹得像银行劫匪的那伽下车。
细雪纷扬,薄薄一层落在宫粼的墨色大衣,他并没打伞,步履从容地穿过环形广场。
那伽口罩墨镜密不透风地从脑袋顶武装到脚底,见宫粼倏尔停下脚步,刚奇怪道:“哥哥,怎么了?”
轰鸣撕碎雪幕——
一辆绛红色的重型机车闪电般擦过石柱群,侧滑停稳。
“晚上好,顶着这么冷的雪夜等我,太感动了。”
降阎魔单脚撑地,眉骨钉闪烁着银光,斜倚着杜卡迪的车把犯欠儿:“听说你大费周章地将忉利天关进了龙龛,怎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宫粼眸光在他碎垂的红发虚晃一下,拿出手机“咔嚓”连拍几张特写后,指尖轻点屏幕。
降阎魔做作的捂胸口一顿。
那伽脑袋凑过去一瞧,只见宫粼行云流水地点开了市民交通安全投诉网站:“……不戴头盔,深夜扰民,市区超速?”
点完提交键,宫粼才慢悠悠抬眼,莞然淡笑:“维护交通安全,人人有责。”
降阎魔:“……”
“你是现在引路。”宫粼略略侧过头问自家弟弟,“还是等交警过来?”
那伽跟着一唱一和,嫌弃道:“或者让他先把后面那有碍观瞻的玩意儿揪下来。”
“哦,差点忘了。”这么一说,降阎魔也才想起来,转身随手将正瘫在机车后座痴傻相的细脖饿鬼拎起来,它本想趁机啖食点阴气,好死不死贪吃到冥府之主头上,撑得瓮大的肚子像滩烂泥似的挂在车尾,打了个洪亮的饱嗝软塌塌往下出溜。
三十六饿鬼悭贪夙业不同,所感果报也各异,但皆是肉身焦枯,受无尽饥渴之苦,旷劫难出。
除非……除非假天地精气强行易髓,脱去鬼身,化为“太岁”。
宫粼蓦然回首。
千年前大荒赤地千里,万径人踪灭,就在旃檀身陨断首时,有一雌雄莫辨的红衣太岁踉跄而至,他面颊尽是残留的饿鬼藤蔓斑纹,跌跪地抱着龙首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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