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70页
    宫粼暗忖须臾,心道看来青莲是半梦半醒,意识未清。


    “找不到就算了嘛,再去配一把。”宫粼哄他得心应手,又斜觑了眼满目狼藉的地板,轻轻“唔”了声,“况且,你这么凶,人家不肯理你也很正常啊。”


    “哦……”青莲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拧眉想了想,乖乖对着其中一条鱼口大张挤出咕噜声的鱼鞠躬道歉,“对不起啊。”


    宫粼给青莲擦完脸,又指挥着这倒霉孩子自己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折腾一通到半夜,才勉强驱散了房子强烈的血水跟海腥气味。


    临睡前,宫粼好整以暇地翻开书桌摊放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字迹杂乱的兼职信息,还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身侧床垫忽地微微一陷。


    青莲脖颈蒸腾着沐浴后湿热的水汽,掀开被子一角,驯顺又依恋地将前额抵在宫粼的腰腹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母亲。”


    骨白色的月光浇筑在斜对面邻居阳台整齐码放的深木色纱网箱,宫粼回神,指尖轻梳他半湿的细碎浅金发,嘴角噙起淡笑:“记住在外面的话,不可以这样叫哦。”


    青莲不太情愿地模糊"嗯"了声。


    黑幽幽的筒子楼卧室逼狭潮重,然而却有月光。


    梦中宫粼的骨架比之寻常收束了一截,皮肉五官都像是浓郁浆果将破未破的青涩,却也饱满充盈,因而当他神色清淡寡水,雪白的眼睫垂下,手指拂过枕在小腹的少年额发吐露出溺哄的轻语时,俨然像是一湖深潭的薄蓝绿水,浑然天成的清纯又肉·欲。


    倏然间,青莲又抬起头不肯死心:“那妈妈可以吗?”


    宫粼:“……”


    这有区别吗?


    宫粼缓缓摇头否决。


    青莲还不放弃:“那妈咪可以吗?”


    缄默片刻,宫粼索性微微一笑捂住他的嘴。


    *


    翌日天空映出一种失真过曝的湛蓝。


    青莲滚落到地板仍旧酣睡得不省人事,宫粼给他盖了件薄毯后独自出门,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端倪。


    堆满盆栽的四零一室邻居门前,龙鳞春雨宽硕叶片构成的帡幪在墙壁投下阴翳,伴着偶尔的穿堂风,影子好似张合的眼睑般摇曳。


    其中一株鹅掌绒的陶土花盆紧挨着墙壁,一小片印着外文商标的巧克力包装纸半掩在潮湿的黑色泥土。


    宫粼定睛驻足。


    哪个邻居扔下的?


    这栋楼里,竟然会有人买这种进口货?


    再抬眸,只见红色颜料的字符跟符箓涂满楼道墙壁,甚至天花管道都盘亘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线条。


    而宫粼手边的另一侧则根本没有房子。


    空荡荡的白墙诡异地贴着褪色的对联,就好像那里住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给盆栽浇水的邻居戴着墨镜,瞥见穿着黑白校服的宫粼,虚虚地摆了摆手:“早上好。”


    宫粼拨开挡道的枝叶,望向楼道对面提着画笔的身影:“那是什么人?”


    墨镜男习以为常道:“老赵啊,这不刚从精神科住院回来,又开始作画了,对了,你下去注意点别被三楼那个画国画的墨水泼到,两个人争地盘呢。”


    宫粼:“……”


    还真是卧虎藏龙。


    宫粼眉尾轻挑,先前他还心想这幢筒子楼的居民着实心宽,青莲胡闹了一番也没人上门闹事,敢情邻居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过各显神通共襄盛举的街坊四邻,宫粼出发前往公交车站。


    夕林高中毗邻旧城区人迹稀少的海岸,车程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真的假的?游泳馆怎么会挖出来尸体?!”


    “……不可能是本校学生吧?听着也太吓人了。”


    “就是,又不是随便跳个楼,真死人了怎么还不放假啊哈哈……”


    宫粼刚一踏进教室,原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同班学生探寻的视线迅速聚集到拉开座椅的宫粼,却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明明没有过分越界的行为言语,整齐划一的沉默反而更酝酿出漠然的压抑。


    早读结束,数学老师发放之前随堂测验的试卷,教室顿时哀嚎遍野,直到自习课间,前排嘴边衔着袋装火腿的男生忽然回头敲了敲宫粼的桌面,清清嗓子:“咳、咳……宫粼,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直说,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宫粼抬眼望见一张翘鼻短脸,瞳仁又掠向试卷的狗爬字,艰难辨认出姓名一栏上书“金华”两枚大字,故作不解:“为什么,我们很熟吗?”


    金华被不通人情地一噎,好半天没憋出个不减气势的回复,见他实在不顶用,同桌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高大男生紧跟着正色冷峻道:“日行一善,积福积德。”


    分数虽然不分伯仲,但他的字迹倒是板正规整,也姓金,叫狻猊。


    宫粼又反问:“可是好端端的,我会有什么麻烦呢?”


    金华露出一副“太没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止言又欲地压低嗓门:“……你看不出来这个班里的人都在孤立你吗?”


    宫粼当然看出来了,面上却垂眼格外可怜地挪开视线闪躲:“为什么会这么说……”


    见状金华立即心生恻隐,挠了挠后脑勺叹气:“其实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刚转学过来没多久……不过,据说是你得罪了咱们学校的哪个大少爷,至于具体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宫粼“咦”了声:“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狻猊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错。”金华颔首表示赞同,不屑地扫了圈对后排位置避如蛇蝎的同班学生,“只要是存心想欺负你,那你做了什么,做或者没做都不重要,说不定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孤立你,只是看有人起头,就跟着有样学样罢了。”


    宫粼仍然面露忐忑,循循善诱:“既然这样,那是谁让你们帮我的呢?”


    “当然是严禛啊!”


    想都没想脱口便出的金华:“……”


    来不及阻拦的狻猊:“……”


    仲夏泼洒的急雨适时缀满走廊。


    眼见露馅,金华擦了擦脑门的汗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却见宫粼似乎嘴角浅尝辄止地翘了下,话头忽转:“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金华愣了愣,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实回答:“他是我弟。”


    狻猊纠正:“堂的。”


    “那怎么了?”金华一听不乐意了,“又不是假的!”


    宫粼了然颔首,接着问:“早读的时候我听其他人提到‘游泳馆’,是出什么事了吗?”


    提起这件事,金华跟狻猊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吗?!”金华声调忍不住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上个月游泳馆池底不是莫名其妙多了个棺材大的空洞吗?前两天施工队修补收尾,发现有一片的瓷砖鼓鼓囊囊的,本来只是想撬开重铺……结果,从底下刨出来一具尸体!”


    “游泳馆建了那么多年,尸体早就变成白骨了吧?”宫粼若有所思,“是哪一届的学生?还是教职工?”


    谁知寡言少语的狻猊忽然说:“不是。”


    “怪就怪在这儿。”金华紧跟着脸色不太好地接道,“尸体是嵌在刚铺的水泥里,脸上糊满了水泥浆,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按进去活活闷死,而且……还是我们这届的学生!”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数学老师从办公室回来的脚步声,金华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课后,宫粼从容起身,指节轻缓地扣了扣前排桌面,叫醒了同时睡得流哈喇子的金华跟狻猊。


    “最后一个问题,”宫粼展颜一笑,“严禛在哪个班?”


    教学楼外,郁热暗潮的雨雾须臾笼起。


    宫粼穿过天桥走到另一端的楼梯口,刚踏上台阶,一阵细弱却急促的哭泣声忽然钻进耳朵。


    “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眼镜……”


    脑袋抵着墙壁缩在拐角男生校服湿透得厉害,说话时也没抬头,呜咽不止地一遍遍祈求:“……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


    今天的阵雨,有这么大吗?


    宫粼脚步微凝,目光在那身不断淌水的校服轻轻一绕:“你的眼镜放在哪里?”


    男生像是要窒息了浑身发抖,话语颠三倒四地说不清一个准确座位:“……高二四班,临近喷泉……最、最靠储物柜那一排……”


    闻声宫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异色。


    严禛的同班同学?


    这么巧。


    宫粼微微倾身,干脆换了个方式用更清晰的咬字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哆哆嗦嗦地抽噎,好半天才说:“……钟颂,我叫钟颂。”


    “钟颂。”宫粼轻声复念了一遍,随即颔首,露出一泓安抚的笑意,“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过一会儿我把眼镜带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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