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赶紧亮牌!”有人催促道。
话音还没落完,凝重的黑暗瞬息间吞噬视野的一切。
“啪!”
整栋别墅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操,怎么回事?”“跳闸了?!”“谁去看看电箱!”
猝不及防的停电引爆了喧哗,惨白的手机屏幕光胡乱亮起,仿佛盲目的萤火虫在浓墨漂浮,勉强映出几张晃动的人影。
“哒、哒……”
也就在这时,天花板传来了钝重的踩踏脚步,紧接着,是一连串咯咯的清脆笑声,仿佛哪位调皮的客人在楼上玩起了跳房子。
“谁在二楼?”费纪彦立即扬声质问,本能地认为是哪个同学在恶作剧。
先前洗牌的男生神色微动,推了推鼻梁的银丝镜框,干咽了下:“……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客厅霎时鸦雀无声。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小孩子。”费纪彦脸色不太好看地呵斥一声,拧眉强自镇定,“都上去看看。”
他倏地发话,其余男生也只能神情不一地应声,一行人心怀忐忑地沿着大理石楼梯走上二楼,四下逡巡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背阴的次卧窗户敞开着。
确认空空如也,不知是谁长出一口气。
费纪彦低声笑骂了句:“操,一惊一乍的。”
谭湛也嗤了一声:“估计是只野猫,至于一个个怕成这样?”
这话令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动。
“就是,哪有那么玄乎。”雀斑男顺势附和地笑起来,却还是心有余悸地搓了搓发凉的胳膊。
一阵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嘈杂间隙,宫粼走到玄关拐角,站在离他不远的费纪彦蓦地问了句:“你抽到什么牌?”
宫粼指尖翻过扑克牌。
——梅花四。
手电筒灯光晃动,费纪彦还未来得及接话,近旁另一道清峻挺拔身影微微倾近。
“是吗?”严禛说,“真巧,我是黑桃四。”
窗棂外的海水潮汐覆过岸边。
尾音未尽,严禛低头在宫粼脸腮极快地亲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规则:“这样可以了吧?”
宫粼眼睫轻振,不自觉停了半拍。
费纪彦原本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表情更是瞬时僵住,少顷,他才喉结哽住,干巴巴地挤出个音节:“……啊。”
庭院枝叶酿成湿润的低响,角落阴影也恰到好处,因此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则插曲。
经过虚惊一场的波折,黑灯瞎火,众人找乐子的心思也没了,再瞧费纪彦脸色更是不明缘由地比方才疑似闹鬼更不妙,很快作鸟兽散。
宫粼踏出俯瞰老旧街道的高地海景别墅区,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往公交车站方向走。
沿着昏暗的坡道徐徐下行,他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
宫粼回头,撞入眼帘的是聚会中那个负责洗牌的戴眼镜男生,也是自始至终唯一没跟他有过眼神接触的人。
“小粼。”他快步流星地走到宫粼身侧并行,“没事吧?刚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抽中了四号牌。”
口吻亲昵得跟此前在别墅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而且……小粼?
宫粼脚步顿了一瞬,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肉麻地称呼。
夜海暗潮,一帧帧记忆涌现在宫粼瞳孔深处。
面前的男生名叫卫文谐,早先也住在造船厂那一片的筒子楼,自幼跟宫粼相识,后来他父亲到费家当司机,经济条件逐渐宽裕,遂举家搬离了晦暗阴湿的老旧楼宇。
“我送你回去吧。”没等回答,卫文谐又笑意温煦地牵起唇角,“听说最近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先前尾随你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况且”,卫文谐抬手想将宫粼被夏夜晚风吹乱的额发拨开,“毕竟是男朋友嘛。”
褪色的流连光景消散,郁蒸的海风再度涌入宫粼耳侧。
“你猜对了,我的牌是梅花四。”他自然地偏过头避开,“走吧,再不快点要错过末班车了。”
卫文谐只得尴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佯作无事地笑了笑:“好。”
夜间行驶的公交车洇在淅淅沥沥的雨末,卫文谐先叮嘱了两句:“以后少跟费纪彦他们接触,再叫你过去的话,一定要找借口推掉。”说罢又温声提议,“纪念日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或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宫粼稍作回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周六学校是组织去水族馆吗?”
“……对呀,我们不是说好不去吗?又得额外交钱,人多也玩不尽兴,”卫文谐唇畔的弧度一凝,随即含混地说,“正好那天去看电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等补习班下课,我去家里接你。”
难道那天水族馆发生了某种意外?
为什么又会有人跟踪他?
暗自思忖间,宫粼余光瞥见卫文谐手指探进口袋,眼底满是期待地直勾勾望向他:“说起来,看来是天意呢。”
宫粼垂眼,只见掌心落进一张扑克牌。
——黑桃四。
靛蓝色的海水将碎银般的月光托向海滩。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几位打着瞌睡的乘客起身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良晌,宫粼舌尖无声拂过洁白的齿端,轻笑出声。
严禛竟然脸不红心不跳骗过了他。
第49章 大蓝闪蝶
“前方到站——蕉鹿滩, 下车的乘客请您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靠在冷冷清清的岸边,宫粼佯装全然没懂卫文谐的暗示,恰时起身将扑克牌塞回他手中:“我到了, 都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学校见。”
卫文谐张了张嘴, 来不及多说便见宫粼迤迤然从后门撑伞下车, 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低应了声:“……学校见。”
夜幕低垂。
宫粼踏过积水的巷子,走到造船厂旧址临近一片灰压压的的回字形老旧筒子楼, 墙壁四处是琳琅满目的牛皮癣广告跟黑色墨水, 连电表箱跟防盗网都没放过。
“滴——滴滴——”
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又循声摸出那台滑盖式的银色手机,背面堆满了廉价又梦幻的湛蓝色蝴蝶塑料贴纸。
【卫文谐:晚安, 小粼。】
“……”
宫粼深长的眼尾又是一跳。
连最浓情盛意时的严禛都没这么叫过他。
停顿几秒, 宫粼边走边一目十行地翻起收件箱。
依照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 梦中正处于千禧年末尾,备注姓名的发件人仅有卫文谐, 他孜孜不倦地嘘寒问暖,两人似乎正处于热恋期, 近几个月每天都在短信频繁往来,几乎翻不到底。
地下交往对外装不熟的起因则是卫文谐担心万一他们的关系暴露,会影响父亲在费家的工作。
四零二室位于天井的西南角,靠外那户邻居的雕花铁门完全被高而密集的深绿盆栽遮掩, 厚重油亮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盘根错节,挡住了本就可怜的楼道采光。
右手边的那一户又似乎格外逼仄狭窄, 灰白门前贴了一副喜庆的对联。
宫粼摸出钥匙,门锁生涩地“嘎吱”响了好几下, 才终于推开。
说起来,他还不清楚另外那位同被收养的“弟弟”是什么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阳台地砖,一进门,视野黑魆魆的宛如置身海底洞窟,紧随其后的是浓重鱼腥味。
客厅地板似乎趴着个人,宫粼按下顶灯开关按钮,但没有反应,于是借着手机屏幕微末的亮光往前一照。
满地冰冷滑腻的鱼乱扑乱撞,溅起碎鳞与血沫,深褐色的木地板红白相间,艳丽腥臭。
“……啊……你回来啦。”
大约十五、六岁的挺削少年睡眼惺忪地撑起胳膊,朝宫粼伸出双臂。
粘稠雨水沿着排气扇旁的玻璃窗滑落,厨房的洗碗槽,水池里,堆积了足足有几十上百条或死活活的鱼。
昏暗的犄角旮旯,一团黑色的耳机线半掩在污脏的鳞肉间。
宫粼垂眸跟粘在脚边的一枚鱼眼珠对视,半晌,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到客厅。
“不是说过不许跟来吗?”宫粼双膝蹲下,将少年侧脸沾满的血迹跟鱼鳞的一点一点擦拭掉,轻声无奈道,“嗯?青莲。”
宫粼暗叹,本来就脑袋当漂亮摆件用,现在又套了个傻子的壳,雪上加霜。
青莲迷迷糊糊只顾往宫粼怀里蹭,嘴里还没头没尾地委屈嘟囔:“……我都问了这么多条鱼,钥匙还没找到……”
“钥匙?”宫粼对他这幅脏兮兮的造型敬谢不敏,毫不留情地眼锋一凛示意他乖乖待在原地。
简略两句,宫粼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久前的周末傍晚,青莲路过海边时不慎丢失了钥匙,正值涨潮时间,他当即笃定是被哪条游到浅滩的鱼叼走了,今晚这是气势汹汹地秋后算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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