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59页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六牙白象踏云而来,口衔旃檀与曼陀罗花,静驯而立。


    空中天花如雨,鼓弦交鸣,他忽觉周身轻安,如沐香汤。


    没待宫粼再细瞧,香泽散尽。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已经黏到了身侧。


    “俱利伽罗大人。”


    忉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忉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忉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忉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忉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忉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地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降阎魔大人!”


    “掉脑袋了,掉脑袋了……”


    这帮长得青面獠牙歪七扭八的小鬼又被摸不着头脑的降阎魔派来神域传话给宫粼隔空吵架。


    降阎魔抱头痛骂:“我在人间幻境管你叫了几年师尊尽孝,刚一出来就被不动明王威胁代劳你的职事终岁无休好吗!况且现如今冥府本就万鬼喧嚣乱成一锅粥,我都快油尽灯枯熬干了!”


    奈何地狱五小鬼乍进神域眼花缭乱得迷了道,偏巧一头拐进了严禛的殿宇。


    眸光扫过信笺上那行“切莫告之不动明王,此计是我当初随口戏言”的叮嘱墨迹,严禛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三个字。


    “知道了。”


    地狱五小鬼在不动明王殿宇一通吃得满嘴流油,晕陶陶地回去复命。


    转眼冥府便传来降阎魔罹患重疾,病势汹汹的音信。


    枫庭如荼,晴空高远。


    宫粼又换了身檀紫色的衣裳,宽袖委垂,端坐在乌木鼓凳。


    忉利天娓娓道来:“那日自渡北奉命离开,未及当涂,海上忽起滔天巨浪,我们被震出六道裂缝之外,后来记忆渐复,因始终寻不到您的气息,遂以为您与朱雀大人早已安然归返神域。”


    “此番您却是有失斟酌,过分了些。”忉利天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恳切,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事到如今,朱雀大人的‘回敬’也实在荒唐失度……我知道您心下有气,可纵然颜面有损,也万勿冲动行事,况且,朱雀大人往后情劫自有其数,您实在不必涉足其中。”


    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忉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瞬,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繁密的眼睫雀羽似的振了振,不知想起什么,须臾,严禛嘴角忽然山雪消融地露出一点清浅笑意,撂下一句:“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寒林明王先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满头雾水,扶颌思忖,一息之后,才遽然回过神,青碧色的双目登时圆瞪,连同身后眼窝映着磷火的白骨骷髅,一齐猛地望向严禛,异口同声。


    “方才你是……笑了吗?”


    宛若平地惊雷,惊碎殿内缭绕如虹的香雾。


    寒林明王几乎有点悚然。


    不动明王竟也会露出适才那般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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