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58页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禛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禛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禛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禛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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