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56页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能除掉这个——”长命兀自喋喋不休,直到脚边映出一大片阴影,才猛地住口,僵直地缓缓回过身。


    “除掉谁?”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裹尸布松松地盖在庭院,夜雨濯湿了严禛鬓角的碎发,他长眉斜飞入鬓,淋了雨也仍旧一派清正端雅,不见一丁点狼狈,微微眯起眼梢,淡声道,“这么晚了,杵在檐廊吵吵嚷嚷做什么?”


    这幅景象落在长命眼中,浑然是批了一张清贵人皮的冤魂恶鬼。


    长命:“……”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骤然噤声。


    严禛却没有跟他纠缠的意图,敛眸淡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早些回屋安置。”


    长命扭头拔腿就跑。


    步履声仓皇远去,留下被搅和了一通清梦的宫粼站在檐廊,还没开口,轻捷的腰身便被一只手臂揽过。


    “懒觉睡迷糊了?”


    严禛像是全然没听见他们适才的谈话,抱起宫粼走向卧榻,“更深露重,前两日风寒才好,又赤着脚出来。”


    庭间虫鸣嘶哑,虬曲繁复的树影摇晃在窗棂,恍若群魔窃窥。


    这般光景,再添上长命的那番话,任谁看,此刻面孔冷隽俊美的严禛都有些鬼气森重。


    可宫粼只是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不答反问:“少爷才是忙得晕头转向,中元节这么晚才回府,当心鬼差勾错了魂。”


    黑漆榻屏绘着繁郁朝昙,隔出一方静谧。


    “这么盼着我早死吗?”严禛语气难得玩笑,说着从榻边的衣箧中取出一双洁白的罗袜。


    宫粼懒懒地斜倚在隐囊,绸毯滑至腰间,佯装闭目:“我是担心少爷呀,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日落前我都见不到人影,诗酒琴棋,宴游博弈呢,少爷一概样样不爱,也就……”


    宫粼话音倏地一停。


    严禛手掌圈住绸毯边那只白得晃眼的脚踝,径直拢到自己膝间,一片炽烫烙下,指尖在踝骨内侧细薄皎白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刮捻,宫粼脚尖立刻轻轻一颤,想要往回躲闪,奈何严禛不允逃避,手指沿着足弓绷紧的弧又是一揉一按,力道霎时透过皮肉,激起绵密的酥麻。


    “……少爷怎么连我穿袜子也要管。”宫粼双臂撑在松垮的衣袍两侧,面露不满。


    他着实不喜罗袜缠足的束缚感,总觉得不爽利。


    严禛重点却落在了那句“见不到人影”。


    “我在寻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严禛一寸寸提起绸料袜跟,指腹的薄茧沿着足心的凹陷一路碾磨犁过肌肤,其余四指则圈着纤瘦的踝骨,另一只手将素白罗袜套上裹住足跟,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想说,也就什么?”


    宫粼衣襟熏蒸着馥郁的白山茶冷香,折腾两下,挣脱不成,反倒更觉腰塌身软。


    须臾,他嘴角轻浅地晕起一点暗香浮动的涟漪,眸光斜睨,故意报复似的足尖贴近,隔着襕袍起伏不平的蟒绣,点在严禛腰腹之下。


    “也就这件事,少爷似乎有些兴致。”宫粼裹着洁白罗袜的脚背轻拢慢挑,足底的凹窝恰好裹住最饱满的那截,先前半梦半醒时,他曾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下,惊诧地发现竟满掌难以圈拢,握在宫粼修长匀停的冰凉指间,更是显得格外炽盛。


    严禛起先愣了一下,旋即敛眸:“是吗?”


    “少爷为何不看我?”宫粼慢悠悠掀起眼帘,逗弄猎物般明知故问,深红的襕袍鲸波翻涌,他时重时轻地碾磨着衣褶掩映的灼灼其扬,忽然间,略使力地踏了上去踩弄两下。


    严禛颈侧青筋浮起,喉结滚动,面上却只是垂睫轻阖眼帘。


    “……少爷不仅不看我,还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宫粼大为不满,贝齿轻咬住泛起酡色的下唇,脚尖又坏心眼地一勾,紧跟着,他曲起右膝,双足夹住顶起襕袍,自上而下缓慢地描摹勾勒,“太失礼了。”


    不消片刻,宫粼渐觉夹弄拨撩的足尖麻酥,才穿上的纤绸罗袜浸透热腻,他正欲抽身退开,严禛倏然长臂一伸,将他毫无间隙地牢牢锁进了怀中。


    桃津馥流涓涓,焰舟长驱贯入。


    宫粼仰颈急喘,肌肤熠熠掠过银白蛇鳞的光泽,眼瞳向上一吊,尖粉的蛇信也颤着探出唇隙,严禛捏住他的下颌声线喑哑地问:“这样有礼了吗?”


    “……”


    香髓膏融,潮汐浇淋。


    宫粼慵倦地栖在严禛怀中,食指勾着他汗湿的金色发尾,神魂沉坠之际,一股毫无征兆的酸灼从胃腑深处猛地翻搅上来。


    他蓦地痛苦蹙起眉梢,闷哼一声,捂着抽紧的雪白小腹伏在榻缘,断断续续地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


    “怎么了?”严禛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察看。


    好一会儿,宫粼才缓过来,脑袋晕乎乎地抵在严禛胸口,气息凝定,神思从混沌中滤出了一缕清明,飘回先前的话茬:“少爷去哪里找东西?”


    严禛掌心为他揉腹的动作未停:“暂且不能告诉你。”


    谁知宫粼眼皮懒懒一掀:“不是去白瓯阁了吗?”


    见严禛垂眸望着他没出声,宫粼又轻言细语:“袖口沾上了胭脂碎,少爷下回记得当心。”


    少顷,严禛目光扫过袖口的绯痕,轻提嘴角:“眼睛这么尖。”


    宫粼困意如山倒,面颊朝他颈窝埋了埋:“那少爷找什么东西,总能告诉我吧?”


    严禛收拢手臂,掌心仍缓缓揉着他的肚子:“我在找一幅画卷的‘别子’。”


    宫粼:“什么画卷?”


    严禛:“你我皆在的这一副。”


    “……嗯?”宫粼的应声融进绵长匀净的呼吸,即将溺于沉酣黑甜,忽地含糊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以至于严禛不得不倾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严禛……“


    “你讨厌我呀?”


    *


    翌日天幕如同一道色泽浓郁的画卷,浸在阴森森的稠绿,连庭院那株庞然的黑松树冠都像一团凝固的墨块。


    宫粼接连两日热昏起来,长命战战兢兢,唯恐嫂子也惨遭顶替兄长鸠占鹊巢的“鬼怪”毒手,本就如临深渊的境地雪上加霜,遂忙不迭地催请大夫进府。


    慈眉善目的大夫搭脉略一斟酌,捋须笑了笑:“且安心,少夫人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骨蒸潮热烘得宫粼迟怔地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念头。


    反倒是长命猛然两眼圆瞪,堪称花容失色。


    分明双唇紧抿,宫粼耳畔却轰响着他心间声嘶力竭的嚎叫。


    “长嫂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是男鬼的孩子……”


    宫粼:“?”


    身侧的阿杏则挪着蹀步沏茶,又是忧心忡忡地“唔”了声:“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下怕是更难捱了。”


    一阵穿堂风过,寝阁门前的松脂珠帘玲琅一响。


    宫粼睁开眼帘,恰好迎上严禛俯近的身形,险些鼻尖相撞。


    “少爷回来了呀。”宫粼捏了捏耳垂,“让你弟弟安静些吧,聒噪了好久。”


    四下侍立的下人俱都面面相觑。


    宫粼旋即瞥见长命满脸惊惧地连连后退,脑中又是一通方寸大乱的张牙舞爪。


    “莫非长嫂也被掉包了……怪不得对枕边人是人是鬼也不在意……”


    宫粼:“……”


    严禛了然,三两句打发走众人,单膝跪在榻沿,心头蓦然被无名的预感笼住,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贴在宫粼单薄细瘦的腰腹。


    倘若不是天人五衰……


    严禛抬起垂长的淡金眼睫,只见宫粼那双鲜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浸在血泊的琉璃。


    “少爷”,宫粼悄悄轻唤了声,直言正色,“大夫说我明珠入怀,可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呢?难道……是你这位鬼夫君给我下了什么蛊?”


    严禛:“……”


    这话的意思,假如没下蛊夫君是鬼也无妨吗?


    “先前提过的别子,我已经找到了。”严禛揣量着迷障将散,宫粼也该从画中醒来了,索性坦言,“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此间画卷除了我们之外,全都是皇城连日失踪的百姓,包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徒,假如贸然破画,恐怕会伤及他们。”


    别子是束紧画轴八宝带的一枚小小插销。


    “画卷?”宫粼沉吟着念了遍,随即越过严禛的肩头,指了指缭绕起袅袅白烟的幽绿庭院,“那岂非很怕火?”


    严禛神情骤凛。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皇城作乱的妖物,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严禛阖目凝神,再无顾忌,颈间皮肉宛如莲瓣向两侧绽开,一只湿漉漉的幽蓝色竖眼天目钻了出来,万千微尘世界在瞳孔中生生灭灭。


    “诸行无常,照见众生。”


    刹那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屋宇,熙攘鼎沸的朱栏水榭,仕女、货郎、挑夫、孩童……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在严禛眼底被熨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狭长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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