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47页
    及至此时,宫粼是货真价实地心旌迷离,瞟着严禛紧绷的下颌骨,喉咙逸出一声忍耐着胀疼的鼻音,紧要关头,他还不能蜕身暴露,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着烧灼,语气晕着被鳞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软与依赖:“……严禛……好热……”


    严禛呼吸一滞。


    宫粼却似全然未察,只是用夜雪间湿溟溟的血梅枝头似的氤氲眼眸望着他。


    严禛忽然觉得身处无量劫中。


    光阴绵延,流年不息,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昼夜,刹那永劫。


    自栖身霜山,他还从未深陷眼下这般束手无策的险恶境地。


    宫粼总是将一切都操办得四平八稳游刃有余,严禛不必操心钱财,无需忧虑世俗。


    溽夏时节,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隆冬砭骨,锦裘厚氅亦任他挑选,早春落英缤纷,宫粼趁他小憩不备将白鳞薄片缠进他的发尾,待到秋日红枫染红一江,严禛像只知恩图报的雀鸟,悄然留下一串四时暗暗拾得的白鳞编成的玉色手钏。


    有时严禛会不禁思索,师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纵使已经忘却落江前事,他也多少见过荒年城郊乡野的饿殍,若遭逢海妖劫掠,更是往往死无全尸。


    人生长恨水长东,寒冬年年岁岁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过眼云烟般从宫粼眼前掠过?


    严禛不知道。


    但总归,那日天寒地冻,师尊那双总落在他鼻梁额骨的手,将他从江水托了起来。


    严禛经年在宫粼身边过尽了骄惯日子,此时蓦然落难,却也没有一丁点胆战心惊。


    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环首剑炙热的锐利刀锋,膝跪在地,倾身将侧脸轻轻贴到宫粼面颊:“师尊,这样会好受点吗?”


    似乎是没什么用。


    “对不起,当初要是我选个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说着严禛却没起身,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先前师尊不是总玩笑,倘若哪天师尊不在了,我要如何吗?”严禛道。


    宫粼轻轻地“嗯”了声。


    “我会去找你的。”郁勃的喘息喷过宫粼灼热的耳廓,严禛声音哑涩却清晰无比,“宫粼。”


    他又一次直呼其名。


    “不论无间地狱,还是忘川彼岸,我都会去找你。”


    宫粼怔住了。


    “我心悦你。”严禛手臂血流不止,仍旧是那张天生的冷峭神情,眼底一息间萦绕起迷雾般的欲色,又归于澄澈,“我知道这是犯禁,更知道我喜欢你。”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胡话。


    霎时间,耳畔只有罗浮幻梦鳞粉纷纷落下的窸窣跟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妖异绮丽的囚笼猛烈鼓噪。


    宫粼微微偏了偏头,雪白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颈,在这个被情欲与迷香笼罩的氤氲时刻,他却用一种纯然困惑甚至是天真无辜的语气,轻声吐露:“……你喜欢我?”


    与其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被幻毒侵蚀后的梦呓,尾调无端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惑心。


    严禛猛地倾身,右手撑在宫粼耳侧的锦缎,鼻尖轻抵,目不转睛地郑重点头。


    “悖逆妄念,罪该万死。”严禛道,“师尊无论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越战栗划过宫粼心尖。


    怎么会这样?


    ……竟然会这样。


    严禛等待着宫粼冷若冰霜的震怒。


    然而宫粼没有推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身躯,反而只是面露怔然,须臾,微微仰起脸,环住严禛劲削有力的腰身,情热染红的唇瓣轻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真的吗?”宫粼幽幽地问。


    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盘缠的柔嫩蛇腹,严禛感觉手臂伤口的剧痛跟宫粼的微熏让自己如临烧雪,似生又似灭。


    “就像你从不骗我”,他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只是将脸侧贴得更紧,轻声说,“我也不会骗你。”


    低语骤然止住。


    因为怀里的宫粼兀地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严禛心神一凛,不知何时,视野那轮高悬于错乱楼阁之上的弦月,笼罩了一层凝重深沉的血红。


    他骇然抬眼。


    宫粼双目紧阖,嘴角却蜿蜒淌下一条浓稠的血河,洇湿了严禛的衣襟,也覆盖了身侧迷幻诡丽的屏风。


    “……宫粼?” 严禛的声音卡在喉咙,手指徒劳地拂过那片温热的黏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弥漫在绮阁中静影沉璧般的粉绿蝶粉,犹如瞬息间被无形的号令点燃,烧起妖异的荧芒。


    一瞬间,群蝶呼啸,千矢成雨!


    四野失色,严禛眼睁睁看着斑纹蝶蛾如同决堤的虹潮,轰鸣着铺天盖地涌入,贯穿了宫粼寂静无声的身躯。


    “砰——!”


    绮阁一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看来罗浮春烬的滋味,二位很是受用呢?”周身覆盖斑斓鳞羽的蝶妖复眼空洞,流露出浓重恨意,“尤其是这位仙君……万箭穿心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吧?”


    蝶群之后,另外两道身影缓步迈出。


    墨雨面上全无先前的热情模样,冰冷地审视面前的二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倒真是让我惊喜万分。”


    铠甲摩挲作声,玄色禁卫自四方列阵,戈锋森然。


    先前出现在霜山的那位天子内侍,衣袍也绣着同样的徽记。


    千头万绪划过严禛的脑海,他嘴唇翕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圣上下令追查沧浪城少主,不过是为引师尊上钩?”


    “大阑罪孽滔天,四大仙宗难逃其咎,难得出了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天子。”


    另一名盲眼海妖身形瘦小,眼眶一片温静的纯白,叹息道:“你应当觉得幸运。”


    严禛手臂紧抱着双颊血色尽失的宫粼起身,毫无反应,只是瞳孔空落地侧了侧脑袋。


    “这是吓傻了?”墨雨心头莫名掠过难言的不安,眉宇紧皱,焦急地催促悬空中的蝶妖,“罗浮,还愣着等什么?”


    话音甫落,似乎是呼啸的剑气破空乍起!


    严禛手中的朱雀环首剑铮鸣,数道灼烈的金红焰光喷薄而出。


    “啊!”


    冲在最前头的蝶妖尖啸一声,虫躯顿时绽开数道焦黑的裂口,泛着磷火的莹绿浆液喷涌而出。


    漫天蝶群如焚尽的线香余烬,沉浮着无数珍珠大小的卵壳,凄厉颤吟绕耳不绝。


    “不对……”炽风卷着琉璃瓦的碎屑与焦灰袭面而来,墨雨孔骤缩,“这不是剑法,这是……”


    焚天的威压如三千世界倾覆!


    严禛蓦然抬首,眸底金焰灼灼,六道黑绸般的朱雀巨翼宛如挣破封印的垂天之幡,自他背后挣裂而出。


    翼展遮天蔽月,翎羽暗金光轮徐徐轮转,光中隐现八叶莲华焰相,连怀中宫粼苍白的肌肤也渐染金泽。


    天地倾颓,业火净洗。


    远处竦峙的金漆楼阁,雕梁画栋如同泪水淌落,熔为一滩赤红,筵席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奔逃,先前森严列阵的玄甲禁卫在崩塌的廊柱与倾泻的珠宝间,也乱作一团。


    整座歌舞升平的极乐天都仿佛曝于烈阳下的残雪,惨厉哀鸣。


    严禛面容无悲无喜,只是垂眸看向静卧怀中的宫粼。


    直到一枚铜钱坠地。


    “叮——”


    严禛背后几欲铺天的墨色羽翼倏然凝定,他缓缓抬手,眼底翻涌的业火与金光也随之熄灭。


    他认得这枚铜钱。


    背面刻着“宝徽”局印,梅瓣纹样,只在江南铸局流通,渡北极其罕有。


    ——这是先前在沿海集市,他给阿寒的铜钱。


    ……为什么会从这个害死师尊的蝶妖身上掉出?


    严禛头疼欲裂,无暇深究此刻脊背生出的朱雀羽翼,严禛俯身捡起那枚沾着灰烬的铜钱,觑向在业火威压下鳞羽焦卷的蝶妖罗浮。


    “你认识阿寒?”


    罗浮浑身剧颤,喉间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气音。


    “阿寒……”严禛的目光扫过它斑斓却残破的虫躯,又落回掌心的铜钱,“是被你送到极乐天的。”


    他语气笃定。


    罗浮闭上了眼睛,细长的节肢紧紧抠进碎石瓦砾,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严禛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朋友?”


    罗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空洞的复眼盈满了悲恸与绝望。


    严禛头疼欲裂,额角更是如遭火焚,无暇深究此刻脊背悍然生出的漆黑六翼,他看向那枚铜钱,看向怀中宫粼冰冷的面容,再看向这片正在脚下分崩离析的极乐天。


    他徐徐向前走了一步,周身的威压山岳般向罗浮倾覆,声线仍然平静,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肃。


    “为什么?”严禛问道。


    为什么要杀了朋友?


    为什么又留下这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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