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46页
    幽咽的骨铎再一次摇响,绵长空灵。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渐次登场。


    严禛敛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气还未散尽, 忽地瞥见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素绢为底, 墨线勾勒出头戴幞头身穿纱衣的大骷髅席地而坐, 右手提线, 操纵着一个作招手状的小骷髅傀儡,笔触精细诡艳, 与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髅幻戏图乍看如出一辙。


    只是眼前这幅, 灯笼样式更显古拙,晕开一点幽绿的旧色。


    严禛:“……”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纳垢又卧虎藏龙的黑船,说真品赝品应有尽有是实话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鱼目混珠。


    墨雨笑眯眯地凑近, 酒气混着一股湿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着后面真正的好货来的, 现在拍一两件作筹号,最合算。”


    “筹号?”严禛在霜山被宫粼养得除了小师尊以外清心寡欲, 阳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让你有资格留到压轴之后看重头戏的小玩意儿。”墨雨袖中滑落的触腕卷了卷,“越往后价码越骇人,门槛也越高,不少宾客都会先拍一件, 占个位子。”


    闻言宫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绡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观——”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断翻涌着乳白雾气的浅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莲茎,肋骨环抱未绽的昙苞, 骷髅头骨的眼窝与齿缝间则镶嵌着细细密密的暗红色宝石。


    竞价喝声此起彼伏。


    宫粼觑向高台,只扫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蒙着缎帘的紫檀笼车。


    红太岁缩在里头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宾客对这伤痕累累的饿鬼少年有太多兴致。


    “原来如此。”宫粼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静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说服,口吻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颔首,“笼车里的太岁,我出价。”


    不多时,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将笼车推至席间屏风的另一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太岁透过栏杆缝隙,呆呆地望着宫粼的侧脸。


    拍卖声浪渐炽,最后几件瞩目珍品引得席间激烈相争,宫粼始终未再出手,只静静隔岸观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贵客,请移步内室静候今夜主戏。”


    穿过一道幽长回廊,外间的喧嚣如潮水骤歇。


    眼前豁然洞开,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过宛如顽童胡乱堆垒的假山石,浮桥攀附着歪斜倒悬的楼阁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风在转角廊间乃至半空竖立,屏面浓艳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锦鳞,缠绕的双生蛇,从怒放到颓败的曼陀罗,再至衣带蹁跹的飞天……


    无数图景辉光交织,恍如坠入一方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


    宫粼与严禛不由得止步四顾。


    也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仿佛是千万朵糜烂的花在漏夜绽放,甜香浓腻,又混杂着陈年脂粉跟熟透果实的味道。


    再深嗅细辨,甜腻尽头又猛地窜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冲脑际。


    一转身,领路的侍者已不见踪迹。


    回廊曲折,屏风迷眼,不消片刻宫粼跟严禛便彻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见其他宾客。


    “不对劲。”严禛猛地停步,“师尊,你有没有闻到古怪的香气——”


    “别说话。”宫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语气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鳞粉能惑乱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夺目。”


    淡绿色泽的月蛾与粉蓝蝴蝶在廊柱屏风后慵懒振翅,洒落细密荧粉,眼前光影逐渐晃动重叠,神魂也像浸了温水绵软飘忽起来,严禛渐觉神魂一荡,双足如同被热沼裹住。


    “……蝶妖?”他警铃大作,暗提一口气屏息凝神,“呛啷”一声拔出腰侧的朱雀环首剑,“我们暴露了?”


    然而话音未落,严禛就看见宫粼脚步虚浮,竟身形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歪倒。


    严禛立刻抢先一步揽住宫粼后腰,入手身躯滚热得他怔了怔。


    宫粼本就伤病未愈,此刻颊侧浮起异乎艳丽的粉潮,雪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颈侧,他似乎想推开严禛,手刚一抬起,又倏地无力落下,搭在了对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又急又轻,裹带着甜香的吐息全数扑在严禛颈间,烫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罗浮春烬。”


    平日凛凛不可侵染的师尊,陡然间与严禛难以言说的春梦不谋而合。


    “……罗浮春烬?”严禛喉咙发涩,揽在腰窝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过几息,那股甜腻热气仿佛钻入五脏六腑,耳中杂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热。


    严禛喉结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面无表情地划下。


    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遽然炸开,总算将翻腾的邪火短暂压了下去。


    “严禛……真是胡闹。”宫粼来不及阻拦,当即轻斥一声,额头无力抵在他肩上,尾音是罕有的黏腻软意,语带懊恼,“罗浮春烬不同于寻常虫妖的鳞粉,初时令人心智全失,如登极乐,继而狂喜暴怒,不辨至亲仇敌,最终精魂如灯油燃尽,剩下一具空洞皮囊……是我大意了。”


    宫粼垂睫阖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不同于先前的故作姿态,这会儿他是真的有几分讶然了。


    ……局面本非如此。


    依照他拟定的筹划,极乐天船主应当在筵席演一场刺杀,好让他假死。


    再与皇都援兵里应外合,刺激他的“爱徒”。


    至此,这一出精心布置的棋局也该完美收尾。


    目睹最敬爱的师尊惨死,你会作何反应呢,严禛?


    或许,该改口称回“朱雀大人”才是。


    宫粼实在是迫不及待想品尝这一幕。


    可没料到这帮海妖竟然临阵倒戈,看这架势甚至像是……要黑吃黑将他也釜底抽薪?


    是想让他们在极乐中迷失吐露秘辛?


    还是纯粹生性凶顽,以折磨为乐?


    亦或者,在他未曾踏足极乐天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故?


    宫粼心下心思绪纷转,正满心满眼凝望他的严禛却全无所察。


    真是失策。


    这等专惑心神的鳞粉对蛇来说,可是不啻于烧喉穿肠的鸩毒。


    少顷,宫粼朦朦胧胧地勉力抬起眼,看着严禛紧绷的下颌线和压抑的垂眸,心念电转,先是回忆起戏文中梨花带雨的花旦,又落到掩面婆娑的青衣,牡丹亭,桃花扇……


    或许……可以顺势而为?


    做戏做全套。


    说些遗言,铺垫悲情?


    如此想着,宫粼嗓音轻哑地开口。


    “皇都援兵即刻就到……”他轻阖了下眼,断断续续道,“此番都怪为师思虑不周,你先去替我接应,往后霜山上下少不得你照应周全……”宫粼刻意说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端倪,仿佛在交代后事,腰身却因罗浮春烬愈加瘫软无骨似的贴近严禛,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襟。


    怀中师尊一览无余的脆弱姿态,温热紊乱的呼吸,四周迷幻的光影与催情异香,山呼海啸地撞击着严禛的心神。


    “我不走。”严禛手臂稳稳圈住宫粼,鳞粉剧毒攻城略地,伤口血流股股,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安如磐石,“师尊连日来舟车劳顿,断了这么久的汤药,又添新伤,眼下情况险恶,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宫粼细微地喘了口气,“你安然无恙,为师才能放心。”


    “那我呢?”严禛问。


    宫粼定了定眼眸,望向他。


    “师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要放在何处?”严禛道。


    “……”


    言罢,严禛环顾四周,只见重重叠叠的屏风与错乱的楼阁,在弥漫的金粉与蝶影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皇都援兵的影子?


    唯独怀中宫粼清浅的呼吸无比真切。


    此时此刻,甜膻的香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可见的雾霭,严禛猛地咬破嘴唇,更尖锐的刺痛混着血腥气,再次将他拉回清醒。


    不远处有一间半悬空的玲珑绮阁,门窗虚掩,檐下悬挂的鎏金鸟笼中,几只绀青牡丹鹦鹉正歪头瞧着他们。


    别无选择,严禛半扶半抱着宫粼纵步跨进,象牙榻边仙鹤衔珠的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他顺势在塌沿坐下,让宫粼斜倚地窝在自己怀中:“师尊,白蝙蝠还能传信吗?”


    视野好似也融成沉甸甸的蜜色,宫粼意识昏沉地摇了摇头,身子一晃,就陷进了他怀里。


    宫粼额角抵着严禛颈项蹭了蹭,还不忘寻个舒适姿势,衣襟松敞,几粒细碎金粉黏在锁骨一截苍白凹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严禛浑身绷紧,下腹被痛楚盖过的燥热因眼前景象汹涌复燎,烧得他喉咙发干。


    须臾,宫粼在他臂弯轻轻挣动了一下,眼帘半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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