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33页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禛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禛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大小姐!”近侍的仆妇忙不迭上前搀扶,"您仔细身子……"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面无血色地挤在檐廊瑟瑟发抖。


    “主君!快去禀报主君!出大事了!”


    "要不要……要不要报官?"一个年轻仆从颤声问道。


    “糊涂东西!”立在廊柱旁的管家立刻呵斥,眼神严厉地扫过众人,“忘了先前主君是如何叮嘱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向后退,当即不敢再多言。


    霜山众人赶到时,遥遥望见周榭如同断线的皮影般悬吊在树枝,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缎带紧紧锁住咽喉,迫使他的头颈怪异地歪斜,原本清秀的脸庞涨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圆睁的眼瞳空洞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穹。


    朔风呼啸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顷刻间,雪末缀满严禛的眼睫。


    “师尊。”半晌,他涩哑着嗓子唤了声,“才过了一两个时辰……人就这么没了?”


    是谁下的手?


    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难道周府的子女遇害并非因为是童子之身,而是幕后黑手本就想将他们斩尽杀绝?


    此刻霜山一行人的葬仪行丧服,倒是阴差阳错地应时对景,仿佛特意整衣敛容来送周榭一程。


    “操。”江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扭头去望宫粼,“这也太嚣张了?”


    任离跟麝管家也俱是愕然地呆怔。


    满院仆役慌乱奔走,宫粼微微仰首,血琉璃似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树下的惨状,凝眸未语。


    “主君!”“大公子!”“主君,榭少爷他、他……”


    周霜醉裹挟一身深重的寒意匆匆赶到,老树断枝的暗影横亘在他晦暗的面庞,瞧不出悲怒。


    几步间隔的周雪酌惨淡着一张煞白的脸,趔趄着停下脚步,搭在檐廊阑干的指节微微弓起。


    周榭的尸体好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周府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


    不等霜山众人从惊异中理清头绪,周霜醉就以府邸连遭惨祸下了“逐客令”。


    凛冬当涂,风雪交加。


    周府沉重的黑漆大门甫一阖紧,江阎立刻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我早就说这个周霜醉有猫腻,孩子死了浑不在意的,现在又出事反倒赶我们走,他分明是要毁尸灭迹,包庇真凶!”


    “正因如此,何必打草惊蛇。” 宫粼却语气平淡,抬手止住了正欲开口的其他人,又吩咐麝管家先行回霜山料理诸事,“不如且退一步,看看他们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霜山一行人在当涂城中寻了处临街的茶肆暂且安身,窗棂正对长街,也临眺着阒然无声的周府。


    纷纷扬扬的雪絮仿若撒下漫天的纸钱,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纯白。


    天色愈发阴沉,未至黄昏,却已如同夜幕初临。


    就在这片天地俱寂,唯有雪瀑压城之时——


    “咚……咚……咚……”


    雾蒙蒙的天穹深处,一声接一声磅礴的鼓点跟铃铎仿佛敲在薄薄人皮做成的心鼓。


    严禛率先起身阔步走到窗,只见下方长街的尽头,一支诡谲莫测的队伍倏忽挤入视野。


    那是傩祭的游队。


    但与寻常祈福的傩戏截然不同。


    十几个头戴巨大色彩斑驳木刻面具的傩师,魑魅魍魉,怒目圆睁,身姿僵硬而扭曲地舞蹈,高擎的火伞在飘白的天光中映得面具忽明忽暗,身后是抱着残缺乐器的仙官,并不弹奏唱偈,只发出几声呜咽般的颤音,戴着鸟脸面具身覆羽衣的“使者”,脖颈则诡异地扭动着,模仿禽类顾盼,后方脸敷脂粉的童男童女,披着侲子金箔彩衣,犹如一张张被竹棍跟细线牵引的妖异皮影。


    在寒风与昏暗的天光下宛如鬼门关大开,百怪随雪行。


    严禛眉心轻轻锁起:“傩祭怎么会提前在此时举行?”


    雪粒落在宫粼淡色的眼睫,融成细碎水光,他睨视那列渐行渐远的傩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跟上去瞧瞧。”尾音刚落,宫粼已经抬脚掠向前方。


    严禛迅速提步跟上,任离与江阎对视一眼,也赶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隐入长街两侧观望的百姓之中,远远跟在那支漫长的傩祭游队后头。


    少顷,长街尽头幽红的火伞光猛地一晃倏然熄灭,整列流光溢彩的森严队伍都在雪幕中融化殆尽。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人呢?!”任离愣怔地猛眨了眨眼,声调陡然拔高。


    严禛目沉如长刀,刮过空无一人白茫茫的巷弄。


    太寂静了。


    先前催命符般的铃铎声也戛然而止。


    严禛凝神须臾,朝前踏出一步。


    “嘀嗒——”


    鞋靴落下的瞬息,青石板嘎吱作响的松软积雪化作了一片幽深无垠的水镜。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月光剖开。


    他们似乎依旧身处当涂城中的长街,周遭的景象却已彻底变幻。


    两侧砖石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百数十秾艳又枯寂的绢缎屏风林立而起,将周遭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迷阵。


    墨迹勾勒的幽蓝色花枝蜿蜒伸展,仿佛一丛丛自漆黑水底生出的诡谲妖物。


    空中飘散细雪般的碎花瓣,他们闯入了一片镜花水月般的迷宫。


    任离惊愕出声:“……幻境?”


    “师尊”,严禛下意识想要挡在宫粼身前,右手掌心已压上剑柄末端的朱雀衔尾金环,喙间镶着一枚凝如血色的红宝石。


    宫粼却冷声开口:“别动。”


    严禛身形骤僵,江阎跟任离也在这时觉察出异样。


    “这是……皮影戏的牵丝?”任离喉咙吞咽了一下。


    严禛低眼一扫,数根分厘毫丝的细线暗暗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骨,甚至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脖颈。


    另一端隐没于头顶无尽的黑暗,指尖微牵,便拽出丝藤攀附般的滞涩,稍一妄动,脏腑便仿佛被生生撕扯。


    就像影窗上的皮影,一举一动都任由暗线牵拽。


    冰冷海腥与腐臭黏液的气味逶迤。


    宫粼低声道:“海妖。”


    众人呼吸皆是一紧。


    大阑与海妖乃是血债世仇,百姓深受其害,忌之恨之,哪怕是未曾亲历海妖屠戮的垂髫小儿,也知海妖何等面目可憎。贪婪嗜血。


    三个小的登时神色骤变。


    江阎先是眯眼朝那股气息瞥了瞥,随即打了个哈欠似的皱起鼻子,右腕随意一垂,缠在手臂的六道狱链便“哗啦”滑下几环,嘴角轻扯地嫌弃道:“……这股臭味,真是隔了八百丈都熏得脑仁疼。”


    恰在此刻,前方那片幽蓝色花枝屏风后传来一阵黏腻湿滑的窸窣声。


    迷阵水镜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团难辨形貌的阴影缓缓浮现于蓝地描银的卧榻,似人非人,身披海波纹玄色织物,面容尽没于阴翳,只留一双森黑巨目,无瞳无光,眼底暗涡缓缓回旋。


    紧接着,一道雀跃的声线响起。


    “难得,总算送来几个能入眼的。”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息,数条粗壮爬满吸盘的暗色触腕从袍袖探出蠕动。


    一晃眼,阴影幻化成盘膝而坐的少年,墨蓝长发披散肩侧,肤色如深海珠辉,领口松垮,露出光裸的胸膛。


    这个“送”字格外刺耳。


    众人心中蓦地浮出当涂城连日来枉死的孩童。


    严禛沉了沉气息,有点懊悔地后知后觉周府这些年收养孤子的“善举”怕也另有深意。


    “当涂历受霜山庇护……”任离话音倏止,一对金箔断枝折扇兵刃出鞘般展在身前,顿了顿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海妖在此?”


    严禛率先发问,开门见山:“当涂城的几桩惨案,是你做的?”


    蜃楼佯装没听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几枚闪烁幽光的骨牌,自顾自道:“千金一刻,来一局?”


    口吻却没有半点询问的意味,倒像随口戏弄,他咧开嘴角,露出几分惋惜:“就是可惜年龄太大了,肉老难嚼,赢了你们也没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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