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着怒意与悲悯的叠响。
焰光中宝冠五叶赫然,璎珞垂地,天衣流曳,臂钏与腕钏折映出青金光泽。
“香王。”药师佛阖目,怒焰着震彻万界的回音,“你以怨为香,以生为供,此心已非菩萨。”
四面八方生扑上来的信徒刹那间如碎帛般烟消云散!
毛科长只觉胸腔像被铁块重击,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严、严队——咱们真不插手吗?!”
还没说完,话音就被震散。
狻猊也被被那股威势拂得猎猎作响,耳中嗡鸣不止。
严禛却纹丝未动,连衣角都不曾掀起,这回金华倒是学乖了,一早躲猫到领导身后躲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宫粼怀抱吓得噤声的菖蒲,身侧群蛇逶迤,竖瞳细若宝石锋刃,勾起唇角:“这才对嘛。”
药师佛立于金色的涟漪之中,神色寂然,却有一种几乎可触的愤怒,犹如千魂同哭的悲鸣。
夜色尽头,香王周身裹挟幽金雾气,被气浪掀起倒飞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
但瞬目间,千万信众的魂影再度缠绕其身,如披甲冑。
“他们自愿奉我,”香王冷笑一声,低声嘶吼,“我予以解脱,我便是他们的神,你又算什么!”
“解脱?”药师佛掌心金光流转,指缝间现出千叶轮印,声音低沉而澄明,“那便——由我来渡你。”
香王猛然抬头,火光在彼此眸中翻腾。
轰鸣如千殿齐钟,似从须弥山顶落下。
万臂化影而出卷起无量光,药师佛一瞬之间贯穿虚空,击中香王的胸口。
碎石掀腾,尘沙如浪,香王被这股力量砸得重重坠入大地,经幡法座瓦解云散。
金面剥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那双明辉般的眼睛依旧惶惑。
药师佛指尖的光焰霎时间熄灭。
整座夜光城的幻象沸然崩毁,只余破晓的熹微从远方沙海尽头升起,铺满荒原。
药师佛怔怔地望着面前露出真身的香王,声音止在喉间。
“……菖蒲?”
第17章 食子
天边泛出一线日出的银辉。
药师佛身后悬立的法相收拢,浅金纹理从肩至额间一点点褪色,机械地回望。
只见方才瑟缩在宫粼怀中的菖蒲也早已零落成一缕尘埃,同幻境烟消云散。
那怯生生的可怜孩子既是被困在夜光城的菖蒲,也是香王的心魔。
所谓善者常自省。
药师佛心沉甸甸地一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深渊桃源流浪经年,喝菌子汤把脑子喝糊涂了。
千年前在夜光城,他有救过一个叫菖蒲的孩子吗?
往昔游历四方的广结良缘也都是假的吗?
难道自己实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魁邪佞?
否则为什么?
药师佛嘴唇翕张,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化为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叹息。
“原来你记得我”,药师佛身影在空旷的余辉里显得格外单薄,失魂落魄道,“……只不过同时也恨着我吗?”
药师佛怎么也没料到,孤注一掷想要做个决断,非但没能解开心头的不解,反倒如坠五里雾,愈发迷惘。
香王半倚在地垂着脑袋,恼羞成怒地紧绷下颌,牙关咬得发出细响,重重吐了口气。
金面垂散的流苏贴在他的鬓角,随着呼吸一摇一摆,眼底交织着怨恨与不甘,抑或是微末的羞愧难当。
然而刚一抬眼,一双黑色西部靴停在他眼前,尘土顺着靴缘滑落。
阴影笼罩在香王失魂落魄的面孔,他屏住呼吸,视线沿着那条笔直的腿线往上,那人逆光而来,低头不见喜怒地淡漠俯视。
眉眼静穆,却裹挟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势。
那是曾经将他关押在囹笼不见天日的处刑神。
“……不动明王?!”
香王低声嗫喏出这个令三界六道闻风丧胆的尊号,指尖陷进沙里,喉咙发出一声哑响,惊恐万分地恨不得四肢并用地仓皇逃开。
处刑神不动明王,圣洁冷肃,众生无不敬重,也无不畏惧。
然而为时已晚。
暗蓝色岩浆般的赤焰从天而降掀起漫天沙尘!
地面低鸣,火光将沙海的空气灼出奔涌的热浪,瞬间分裂成数道锁链缠绕住徒劳反抗的香王。
远处几辆越野车陷进流沙,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车顶挥手,疾声呼喊。
“有人吗——!救命啊——!”
声音被风切成几段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气竭声嘶的叫声仿佛被掐住脖子下锅前的鸡。
严禛抬眼一望,发现扯着嗓子高声呼救的人,正是先前在那家“青旅”唯一对香王夜游面露忧心忡忡的身影。
魂灵精神意志越坚韧的人类,越能抵御幻境的障眼法。
不必严禛多言,处刑庭其余众人立刻动身,顺着沙坡跑过去救援。
“放开我,放开我!”香王彻底失去了先前仅剩的一丝体面,宛如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歇斯底里地凄厉喊叫,“我不要去囹笼,你凭什么抓我!”
蓝色链尾滑回严禛掌侧,他声线冷酷地宣读审判:“扰乱人间,违背天命,有任何辩驳你可以等到处刑庭羁押候审之后再‘自证清白’。”
然而悚惧已然侵占了香王的理智。
“我不要回囹笼——!”一看见严禛的面孔香王就怕得不敢直视,抖若筛糠地低声自语道:“我宁可形神俱灭……那鬼地方,比降阎魔掌管的无间地狱还生不如死……”
偏偏这时宫粼还闲庭信步地走到药师佛身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轻“啧”了声,语气相当温柔地说:“找死那么着急干什么?稍安勿躁。”
在场众人:“……”
接着宫粼又慢悠悠补了句:“降阎魔可没他这么凶。”
严禛额角的青筋无声一跳。
蓝色赤焰顺着链节攀升将香王严丝合缝地吞灭,强行进入静音模式。
“不过还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你在人间声势浩大,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宫粼他略略端详了一下传闻中神秘莫测的香王菩萨真身,与幼时的面孔极为相似,寻常,却也并不丑恶。
稍作停顿,他笑着露出一点牙尖,明艳得像祸事的起点,“朱雀大人,他就让我带走吧,我实在有不少谜团想问问他,不过我保证,会给您留个全尸。”
香王:“……”
穷途末路变成了死路两条。
宫粼嘴角那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仿佛细巧的鱼钩,轻轻一挑,在严禛掌心挠出热意。
他最听不得宫粼这套或真心或玩笑的恶言恶语。
严禛奉行毕其功于一役,秉承程序正义,认定世间万物法则都应遵循既定秩序。
甚至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数千年前,在极昼与极夜交替的冰原,目之所及皆为茫茫一片成冻千里的河海流冰。
一只朱雀神鸟从火山裂隙的光焰中诞生,羽翼初生时便被佛国莲刹视为神子,虔诚地将其供奉,岁岁祈丰。
雾色笼罩的纯白雪河蜿蜒缠绕山间,莲刹在朱雀的护佑下兴盛经年,直到外来的商队带来了火焰烧不尽瘟疫与战乱。
朱雀竭尽所能却终究没能阻止覆灭。
再之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朱雀是带来灾祸的邪佞。
但莲刹百姓却并没有听信。
朱雀庇护将他视若神祇的子民,他的子民也从未抛弃敬仰的神祇,至死不渝。
那一夜,细雪燃成簌簌天光,宛如烈池从朱雀体内迸出烧透天穹。
火焰燃尽,大地复归寂白。
朱雀的玄色羽翼化作金屑,神格在灰烬中淬炼而成。
至此三千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神祇承袭明王之位。
那么宫粼呢?
恰恰相反。
南方尽头的混沌月海毗邻无间地狱,沉睡着数不清的幽微邪物。
大蛇俱利伽罗诞生于这片幻梦的泥沼,他生而赋有神格,鳞似碎镜,雪白如一枝枝珊瑚贝母,能照见人心,也能窥探万千生灵的绝望与贪婪。
俱利伽罗是邪物中的佼佼者,波光粼粼得摄人心魄,他不断被尘世的恶念吸引,见过帝王焚城,见过无辜枉死,鲛人泣珠,也见过深爱成怨。
他并不去阻止,也不生怜悯,他以人类的悲剧为食,似乎从中也学会了情感。
一幕幕人间悲剧的绝景从海面照进他的瞳孔,比任何火焰都明亮。
那日,白昼照映海底。
琉璃光明王自深渊之外降临月海,将不知何故伤重的俱利伽罗收为养子,又将他带入神域,悉心教导宠爱有加,望其心生善念,却似乎收效甚微。
自从在神域第一次见面,严禛跟宫粼就判若水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宫粼最大的乐趣之一是给严禛使绊子,还洋洋自得地大言不惭道:“多亏了有我,才拯救了朱雀大人你这个无趣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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