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9页
    药师佛被他望得心头一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宫粼用恰到好处的声量低声道:“药师佛在这里。”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卖了个干净的药师佛双目圆瞪。


    鼓声骤歇。


    最前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前呼后拥的姿态,整齐划一地回头。


    接着是一排又一排。


    灯火摇曳,所有的面孔都是白花花一片,没有眼鼻嘴,连皮肤都平滑得像被抹去的油蜡。


    俄顷,金漆木轿急掠出一声怨毒的尖叫。


    “……抓住……祂。”


    所有无脸的信徒就像脑子被吸食的傀儡,疯狂涌向宫粼他们所在的方向。


    第16章 怨怼


    灯火倏地熄灭,江翻海沸的人群蜂拥而至宛如蠕动的肉山。


    就连举着摄影器材的那群大学生也陡然回头,洇红的蝴蝶斑纹浮现在一张张狰狞模糊的面庞,


    不妙。


    药师佛见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个脚底抹油扭头狂奔,边跑边抓狂地喊:“宫先生,怪不得你特意让那两个小的留守,原来是早有预备……”


    黑暗中,唯独先前那辆驶过的老式黑色列车映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列车员相貌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身着的黑色制服颇有种民国时期的复古风格。


    “您到哪一站?”列车员问。


    药师佛也没空多想,毕竟这是在香王的坛场结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随口念了个眼熟的站名:“夜光城。”


    列车离站的急促铃响,车门即将合拢。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掌心伸入缝隙,稳稳挡在了中间。


    铁轨轻微一震,光影随之摇晃。


    “上车。”严禛踏进车厢,简短地说。


    处刑庭一行依次登上了列车,包括神情悠闲像在赴宴的宫粼。


    黑色列车穿行在夜色,后方金红的人潮渐渐湮灭在视野。


    “不是说好要做个了断,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宫粼望着一脸菜色的药师佛,满脸无辜。


    语气亲昵地甚至有点嗔怪。


    严禛无言地眼风一扫。


    欲哭无泪的药师佛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往左挪也不是往右挪也不是,最后一屁股找了个座位坐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药师佛相当看得开,丝毫不觉得跌相,喘了口气,“身处其他神明的结界有天然劣势,我何必以卵击石硬碰硬。”


    宫粼眉梢轻抬,半晌“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药师佛是有意为之,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


    这位流浪四方的堕佛实在是运气糟糕透顶,又总能逢凶化吉。


    另一边,金华自以为悄声:“老大,刚才那群学生怎么也变样了?”


    严禛淡然道:“刚才那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真身,甚至到底有没有晚明镇这么个地方,都未可知。”


    金华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狻猊猜测:“按照距离,我们应该是困在了德令哈以南的沙海迷宫。”


    一旁的药师佛正要欲哭无泪地控诉宫粼拿他当鱼饵。


    车厢深处蓦地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循声望去,座椅底下蜷缩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幼童,粗麻布衣裳,灰头土脸地抱着膝盖抽噎。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毛科长提灯一照。


    看清那孩子泪涟涟的面孔,药师佛怔然须臾,


    “……菖蒲?”


    听见他的呼唤,哭得泪眼婆娑的孩子茫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座椅下爬出半个身体:“……你认识我吗?”


    这时列车在一声长鸣后停下,夜光城笼在一层淡蓝的雾色,纸灯将青石铺就的长街染成蓝绿相间的色泽。


    鼓楼悬着巨鼓,鼓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列车四周挤满了高举火把与纸灯的百姓,齐声呼喊着:“诛妖!”


    喧嚷倾泻,毛科长眯眼定睛一瞧:“……这是在处决犯人?”


    处刑庭的几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望向严禛。


    震耳欲聋的轰鸣吓得菖蒲又哆哆嗦嗦地捂住耳朵,躲进了黑洞似的座椅下,语无伦次地嗫喏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待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什么都没看见,不要、不要杀我……”


    药师佛恍然顿悟,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喃喃自语间,菖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仿佛一块削开的濡湿青梨。


    身影靠近,香泽愈加馥浓,又似莲花茎流出的清苦汁水。


    一双臂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菖蒲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明亮的双眸,只看见一张挨得很近的绮丽面孔。


    白瓷釉似的睫羽落在他眼底,像薄薄的弦月要滴下来。


    菖蒲怔了一下,一刹那忘记了恐惧。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宫粼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菖蒲豁然回神,咬着嘴巴摇了摇头不敢开口。


    严禛一看宫粼这副静煦模样,就知道他是装的。


    就像从前在地处人间霜寒边界的冰原。


    残雪压枝的重瓣白梅树下,宫粼衣襟半敞斜倚在榻,瀑流般的长发垂落在侧,雪光缀在颈后,沿着透过素色衣袍的脊骨慢慢滑进深处。


    他低头逗弄着臂弯里的黑色似蛇非蛇的小东西,指尖轻轻戳着它的脑袋,温声揶揄道:“还在生我的气呀,跟你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黑蛇盘起身躯,气鼓鼓地吐着细舌,


    余光瞥见严禛踏进庭院,宫粼却故意不出声。


    没看见似的。


    直到足音停在榻前,他才支颐懒懒地抬眼,目光掠过那抹血色,宫粼伸手刮了下严禛高挺的鼻骨,幽幽道:“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连心,他把自己弄伤,你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严禛忽然俯身。


    宫粼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揽入怀中,指节扣在腰侧,呼吸喷薄在耳畔。


    冷香与热息在颈间交缠。


    宫粼被迫仰起头,纯白的长发滑到手背,严禛像是捏着蛇尾巴尖,下颌擦过他肩窝低哼了声:“不许幸灾乐祸。”


    那时严禛以为他们之间的怨怼一笔勾销。


    那时严禛以为宫粼是真的爱他。


    *


    夜光城灯盏一片珑玲,铁轨发出低沉的撞响,列车嗡鸣着沿轨道朝来时的方向倒行。


    “情况不对啊。”金华从窗边伸出脑袋,遥遥望见迎面袭来的金红焰光跟人潮,“这车怎么往回开了!老大咱们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严禛看出药师佛心神地动山摇,恐怕跟他与香王的宿怨有关,遂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临近窗边,药师佛艰涩地开口:“……他是我救过的孩子。”


    宫粼轻捋着菖蒲杂乱的发梢:“你既成佛,应当救过不少人吧?竟然记得住他吗?”


    “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重光国吗?”药师佛缓缓抬起头,往日那副温和的神色只剩下眼底深沉的怒意,“夜光城恰恰是重光国的都城。”


    晚明镇,夜光城……


    药师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自己早该察觉。


    “早在香王救民于病疫之前,夜光城忽有妖惑传言,百姓惶惶。那时我尚是凡身,在各地游历布道,就入城一探究竟,不曾想见到的并非妖异之物,而是人。”


    “那几日城中忽有两名孩童失踪,其中一家的父母求我相助,我循迹而去,终于在一户权贵宅邸的杂院中找到他们,原来他们意外撞破了主家的秘事,两个孩子,红花已被折磨致死,菖蒲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我将侥幸活下来的那孩子救出送往府衙,本想讨个说法,可当官的人一看事关贵戚权门,神色立变,菖蒲也吓得浑浑噩噩,面对官吏的盘问,只敢自己与红花是失足摔伤,其余不敢多言。红花的家人哭得昏厥,堂上无一人敢接声,而我也无能为力。”


    刹那间,铁轨下仿佛千层铜磬一齐震鸣!


    轰然一声,整节列车的躯壳化作千百片流光,反映回夜空。


    “后来我才明白,就连夜光城中沸沸扬扬的所谓妖祸,也不过是权门借‘祛祟’之名,铲除贵族异己,夺取百姓钱财。”灼眼的咒文浮起一重一重缠绕在药师佛身侧,”后来我修成佛果,渡过无数魂灵,也再没见过那孩子……只是百年后曾想起,他后来过得怎样?还那么害怕吗?”


    金粉般的光屑从空中坠下,佛印如山峦般层叠游动。


    药师佛抬起头,嘴角骇人的裂口缝线燃成细微的光屑,沿着下颌洒落,只余下淡极的印迹。


    十二重光轮自背后缓缓转动,他眉心燃起一缕真如焰,法相于焰色中显现:“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被你困在这里生受折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