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李和铮在房间里正和骆弥生对着地图,规划接应秦舟他们的路线。几经辗转,电话才终于接到他手上。


    “我草,你这个疯子,你最近发生什么了?” 白逐雪零帧起手就是骂,“这篇随笔真的是你写的?”


    “更年期啊,问这种弱智问题,” 李和铮嗤了一声,“当然是我写的。怎么,难不成骆弥生给我催眠了?”


    “你真的变了。李和铮,” 白逐雪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年在一群小狗狗里就选中了你来当我的……”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离得远,我扇不到你?” 李和铮靠在桌沿,指尖敲了敲地图,“大姐,我可是要回去的,我没打算死在这儿。”


    骆弥生:啧。


    “你知道吗,照和,” 白逐雪没跟他扯,很少用笔名称呼他,语气郑重起来,“从现在起,你到真正的好时候了。就保持这个状态——你现在才算是进入了创作的第二阶段。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现在打开了的心境,你看世界的眼睛,你懂得了你自己,你懂了你想要的厚度是什么……”


    “我一直挺清楚的,”李和铮漫不经心,“我当然懂我自己,我没不清醒过,姐姐。”


    “不,不一样,你从前是不看你自己的,你知道吗?你没有真正的看过,你是很清醒,但那些感情不属于你……”白逐雪越说越激动,这么大的知名编辑说起梦话了,“因为现在你像个人类了,你有感情,你也接受你的感情,你的心真的已经真正和这个世界接轨了,我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是我知道,你已经懂了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照和,你的下一个普利策,已经在路上了。”


    “借你吉言。” 李和铮心想他确实是不一样了,这么一连串瞎激动的车轱辘话他都有耐心听完了,笑了声,“虽说我也没那么在意,但谁还嫌奖多啊?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夸你还少吗?” 白逐雪也笑了,“为了夸你这一句,我打这个电话费多大劲。”


    “是是是,”李和铮拖长了声,“我也到年纪了,你少操点心。放心,我这儿随身带着贴身看护呢,健康得不得了。”


    电话挂了之后,骆弥生要来了这篇随笔,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又红了眼,红着红着,到了一个泣不成声的程度。


    李和铮看着他,只剩一股子无可奈何。这人的眼泪像装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说来就来。


    “老白还说我年纪上来了,” 这次手边没纸巾,他直接用手掌在他脸上瞎呼啦一通,“那你呢?我怎么感觉你激素水平也不对?咱俩离更年期还远着呢,怎么就多愁善感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爱哭。” 骆弥生抱着他的手,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阿和,我真希望你永远能这样下去。”


    “可得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一直不变?” 李和铮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不过还好,其实我也没变。只是你得允许我,有些事,我现在才懂。”


    骆弥生愣了一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和铮看着他,眼底盛着点淡而沉的笑意。


    那倒也是了。他的笔触里,没有过这样柔软的温度。


    还缺三场戏


    剩下的都是草稿了,上头的也会修,如果有朋友看到这里了那我还是得抱歉!!!


    “May,看向你的三点钟方向,”李和铮突然出声,“有敌情。”


    骆弥生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了长官的指令,迅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  材高挑的记者马甲,面带微笑,扎着一根低马尾,正在朝这边缓步走来。


    哇塞这不是扎马尾内孙zei吗!怎么个意思,怎么刷新出来的,还能返场呢?


    越野车卷着半米高的红土开进来,刹车声刚落,后车门便被推开。


    秦舟先跳下来,紧接着是郑B雅。两人黑了不止一个度,脸颊和脖颈处印着清晰的帽檐晒痕,不知道衣服怎么穿的,防晒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着洗不净的赭色尘土,身形比走之前利落了一圈,褪去了刚来时那点学生气的单薄。秦舟肩上的相机带磨得发毛,磨损最厉害的地方缠了两圈医用胶带


    跑过战区、踩过泥路、见过生死之后


    他抬眼扫过两人晒得泛红的脸颊,又落回他们亮得沉静的眼睛里,没追问过程有多险,只吐出三个字:“没丢人。”


    就这一句,两人眼底的光一下子又亮了几分,嘴角都绷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想忍,忍不住了,开始龇牙乐。


    院子里架起了篝火。


    算不上什么正经由头,既不是节庆,也不是任务完成的庆功,但是也能说都是。只是秦舟、郑B雅跟着行路归队,李和铮和骆弥生跑完外勤,难得凑齐了大半人。行路巴巴儿等着的聚餐终于来了,说什么都要聚一顿,反正过两天人就要分批走,也算提前饯行。


    秦舟蹲在地上串肉串,铁签子磨得发亮,肥瘦相间的肉块码得整齐,是难得的新鲜货。郑B雅蹲在他边上拆蔬菜罐头,鹰嘴豆、番茄丁一股脑倒进铝盆,撒上点粗盐拌匀,就算是配菜。骆弥生站在铁皮水盆边洗土豆,皮削得薄而匀,一个个码在铁盘里,待会儿要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焖熟。


    仨人跟疯了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荒野求生小妙招,训练有素的炊事班


    “他嫌我添乱。” 李和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眼底却浮着点松快的笑意。


    不吃激将法


    李和铮没接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墙根的土堆里,走过去从骆弥生手里拿过削皮刀。他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慢就是稳,土豆皮一圈圈削下来,厚薄均匀,没浪费一点果肉。骆弥生侧头看了他一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疯了,


    秦舟攥着冰凉的水坐在角落,他没怎么喝。火光在眼前一跳一跳的,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柴火的烟火气,撞得他胸口有点发涨。


    来之前他不是没设想过战地的样子。在国内的时候,他刷李和铮的特稿,看那些印在文字上的残垣与硝烟,和李和铮其人贴在一起,那算得上是未知的心事,也总觉得是遥远又壮烈的英雄叙事。


    他是家境优渥,他是本可以选最稳妥平顺的路,毕业就进自家公司,或者去轻松的纸媒做副刊,现在却偏要背着相机往最吓人的地方钻。家里拦过,朋友劝过,说他是一时头脑发热,他都没听。他看着李和铮,心里总烧着一团没处放的火,觉得要去最真实的地方,拍最有力量的故事,才算不辜负手里的相机,不白学这几年新闻。


    他以前崇拜师父,是崇拜那支冷冽锋利的笔,崇拜他闯炮火揭真相的心境,觉得做战地记者就该是那样,冷静、锐利、甚至是冷漠的,刀刀见血。


    真的跟着李和铮出来了,这下好了,他胸腔里那团火,没被战地的风沙吹灭,反而烧得更烫了。


    他比以前还清楚地想着,也要成为这样的人。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去,认认真真拍给全世界看。


    “北边又闹上了。” 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嚼着肉,“离这儿远着呢,打不过来。”


    “以前我做战地报道,总觉得要拍最残酷的真相。” 李和铮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划着,“拍残垣断壁,拍流离失所,拍子弹擦过头皮的瞬间。那其实是把伤疤撕开来给外面的人看,好像不那样做,都不算对得起记者这两个字。”


    以前是靠天赋和狠劲冲,现在心里装了东西,笔就沉了。


    李和铮不置可否,随手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树枝遇火,腾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做记者要客观,要抽离,


    远处的天尽头,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出发,往那座覆着雪的山去。


    “老公…… 我、我想听你说……” 骆弥生声音软得发黏,像浸了酒。


    “说什么?” 李和铮低头看他,“你喝醉了,骆弥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要……”


    “到底要还是不要?”


    “我要听你说……”


    “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和铮把手指塞进了他嘴里,连舌尖都被堵得动弹不得。舌头本是用来说话的,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吐得出半句完整的字句。


    骆弥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思绪都散了。


    到最后被李和铮正面抱起来,只能反反复复地念,声音全都破碎在呼吸里:“我爱你……我爱你很久很久了……我好爱你。”


    “你上次不是还跟行路说,我见了浓烈感情的场面就要躲?” 李和铮把他抵在墙上,低笑的气息扫在他额前,“现在看你这感情,不够浓烈吗?”


    “够……” 骆弥生声音发颤,“是、是很浓。”


    “是啊,都这么浓了,我怎么还没跑?” 他指尖蹭过他自己的小腹,一语双关,又抹在骆弥生沁出眼泪的眼角,“而且现在看起来,更想跑的人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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