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前缀,”骆弥生盘膝坐在他面前,检查他早已痊愈但过度承重许久的腿,“这很正常。并且你现在的情绪能延续这么久,我其实挺高兴的。”
李和铮挑起眉:“指的是什么?”
“你的愤怒。”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痕迹,骆弥生欠起身,凑近了,抬眼看他,眼波温柔,“这是一种真实感情,而非本能的反应,之前的你,只是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本能。”
“愤世嫉俗的本能。”李和铮重复。
“是的,那是构建你自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在你身上,是一种属于人世间常规化的表现。”心理医生很高兴。
李和铮品味着他这番话和刚才因为进了自己家而炸出来的情绪,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就当说对不反驳,目光下落,落在他跪起身后的腿上。
李和铮唇边勾起不怀好意的笑:“May,流出来了。”
骆弥生:……!!!
刚才还在讲大道理的骆老师脸红了,镇定地清清嗓子:“你刚才……呃,没洗出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意识到他在看什么,骆弥生又给了他该有的反应。
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伸手:“上来,我看你还有劲儿。”
“那肯定有。”骆弥生撑着他的手,跨坐上去。
他们又对视着,李和铮捏了捏他微肿的脸蛋,眼中流淌出近乎温存的情绪:“有时候真担心我脸上被你盯出来个洞。”
骆弥生呆呆看着他生动的表情。
可惜这种生动像个喜怒无常的病人,李和铮被他盯了会儿,蓦然又冷下脸色:“看什么呢?”
“看……我老公。”
李和铮又笑了,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这么喜欢看,还不近一点看?”
“我远视眼……”
“闭嘴。”他吻了上来。
……
“装满了。”李和铮满意地放他去卫生间。
骆弥生狼狈地夹着尾巴逃走了,想着,人不常常在眼前就不常在吧,反正也就这一段时间了。
只要他在外,总有情绪会降临他的身体,会有越来越多的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苏醒过来……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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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风凛冽时,徒弟们为期半年的入职培训已接近尾声,腿也好到不能再好了,刨去记忆恢复后又出去的那半年多,李和铮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满打满算也歇了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拿了一张想起来都想吐两口的教师体验卡,但收获了一大堆有意思的朋友,捡来两个优秀的徒弟,做了一批以前都没想过的社会新闻系列报道;找回了一部分匪夷所思的记忆,重塑了自我认知,还和初恋情人复合了,要把他一起打包到战地去……
这怎么看都充实过头了吧?
那么,要不要在国内过这个34岁的生日,李和铮当然要给否定的答案,甚至于春节都不打算回来,寻思拽上两家人再次一起吃顿饭,就算是那么一回事了——就“那么一回事”。
但是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拔脚就走人。
他倒是有白逐雪罩着,这么些年来都随便他来去自如,所有必备的手续都能给他简化到不需要他操一点心。
他只说要走了,给他安排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办许可证;说要回来了,给他安排航班、上传出入境信息……这些别的记者都需要亲自办的事,他是一下都没用自己打理过。
就连说要辞职,也只是在老白办公室里拽成二五八万,把证件一扔,要复工了,再把证件一扔。
骆弥生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且不说狮群家庭成员将第一次离群远走高飞这些亲情层面上的麻烦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派遣方式、投放任务地点、项目周期等等,想要完全随着李和铮的动作移动,还需要一些花里胡哨的方式。
他那些个怎么把自己挂进援外医疗队的某个项目里、又怎么把自己的外出进入驻站医务科全部合理合法自由机动化的过程,李和铮听了几句就头大,随他自己早出晚归了一段时间,才把手续跑明白。
等要去的目的地选定完成,包括两个徒弟跟他一起走的、前期对接的各项手续也都准备齐全,进入到一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境地里。
这东风什么时候吹,只在李和铮一句话。
他是“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但他看着骆弥生陷入了极端兴奋与极端焦虑的情绪里,便也觉得不是不能等,可以让他再多适应两天。
骆弥生的确有点团团转了,兴奋当然是想了大半辈子的事儿终于能实现,终于能真的跟着李和铮去天涯海角,焦虑是……想让一个已经完全长成了的成年男人骤然换到新生活里的正常反应。
骆家的一家子比他焦虑得多,连知道这件事的亲戚们都觉得骆弥生疯了,到头来还得李家的父母过来调理他们,看他们这样子,骆弥生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就剩一个请求,和大家过完生日再走。
李和铮没意见,反正苏启然那帮子人大喊大叫说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更没人能说了,临别践行饭肯定又想尽一切办法吃了一顿又一顿,那还不如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名正言顺的生日餐。
这回——让秦舟去订的,和上次的神展开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订到了一个儿童聚会能用的轰趴馆。
这次完全绿色健康的生日局,不光是朋友们全员到齐,自己父母兄弟也在,连两个徒弟的父母、秦舟家里的小妹妹,也都带着礼物到场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按照正点儿来的,架不住损友们提前开香槟,进门时李和铮正头顶着生日帽,脸上也被另一个霍琪买来专门用来涂脸的奶油蛋糕油画得差不多了,还没来得及去洗脸,和自己的徒弟家长对了个正着。
李和铮顿时汗毛倒立,有一种为人师表颜面扫地的包袱,顶着满脸奶油尴尬地去和人握手,老师们没一个靠谱的,毫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
寿星本人扭头洗脸去了,留下西装革履精英扮相的骆弥生被秦舟抓过去给两对家长隆重介绍,这是我师nia……公。
……还算是说了句人话。
骆老师当正经老师有经验,和学生家长讲话也像个人,接受了一系列的溢美之辞后,洗干净脸的师父本人才闪亮登场。
——字面意思的闪亮,因为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流光溢彩的灯下,整个人完全称得上是绚丽夺目,成功把徒弟家长们镇住了……早听说孩子师父帅得惨绝人寰酷得人神共愤,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啊?!
对上他揶揄的笑,骆弥生知道他是不想听那些对他的感谢,故意多苟了一会儿才出来。
李和铮呀,唉!
许愿时,李和铮极为难得地对着暖融融的烛光双手合十,腰背挺直闭上眼,称得上虔诚。
他心里念叨着,这次拖家带口出去,希望各路神仙爷爷奶奶都保佑多保佑一下,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过着回家过年。
吹灭蜡烛,34岁如约而至。在满室震天响的欢呼声中,李和铮扔了生日帽,第一个拿刚才涂得最起劲儿的苏启然开刀,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进了蛋糕里。
三天后,李和铮一行四人从大兴机场出发,登上了前往金沙萨的班机,十二个小时后,他们将吹着刚果河畔的热风,在远离硝烟处,站在一望无际的非洲大草原上,仰望辽阔的夜空。
去往战区的飞机上,李和铮身旁头一次有了骆弥生。虽然他现在亢奋得说不出人话来。
他看看骆弥生数十年来坚定不移的眼神,笑着拿出眼罩,盖住了这双总对他说爱的眼睛。
第98章 两相依
客观来说, 李和铮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和在某些方面上过度强势,让他显得很像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大男子主义”。
实际上,他本人对这五个字并没有自我认同的实感, 对于自己是不是要成为“一家之主”也没有丁点要求。
而这个诡异的身份,就在他们落地这个充斥着街头抢劫、入室盗窃、武装袭击、帮派暴力的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后,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无痛组成一个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的已无法追溯,身边的人也都是熟悉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才刚刷新新地图,传送成功, 他头上多了个金光灿灿的称号:一家之主。
刚果金的驻站他不是第一次来——虽然上次是在几年前已经记不清了——对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门熟路。再加上他一觉睡醒整个人都调整到了战备状态,天知道在国内从修腿开始本质上他有多无聊。
虽然调查记者的事业也姑且能算有意思吧, 但怎么也到不了他的沸点。
这会儿,他全身每一块骨骼都苏醒, 环赤道上苦涩而壮阔的热风进入鼻腔,这种猛烈袭来的由许多自由和未知的危险组成舒适感, 已经超过“神清气爽”能形容的范畴,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骨子里那几分好战因子和与生俱来的对挑战的向往, 比肾上腺素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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