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都是请了假出来,从兴冲冲到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当然是不想老实回单位上班的,骆弥生看李和铮走向驾驶座,知道他是要带他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盘是他的一种讯号,他觉得闲来无事时会任由司机带着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才会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驾驶,没说什么,先拿起保温杯递到李和铮面前。


    向来行事有自己的准则的李和铮一上午没喝一口王h的茶,这会儿的确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你们的表现,我都不是很满意。”


    三个小孩儿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脑内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说怎么做的,等着挨批。


    李和铮放下车窗,先点了支烟,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出停车位,从最近的路口岔上环路,才继续说:“我不想说你们,显得我像个说教的老登。”


    骆弥生被这个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头看着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夸他可爱,抿着唇保持沉默。


    “本来吧,今天开场一个两个表现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郑,刺激当事人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为什么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


    郑B雅第一个开口:“师父我先自我检讨,我刚想到了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对事实真相有了主观意识上的论断和猜测,对当事人的经历和处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当当事人说出的事实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预期时,我就有了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嗯,这点说对了。”李和铮一手敲击着方向盘,给人家当师父的时候竟也能生出无限的耐心,“在我看来做社会新闻是每个记者都应该经历的一道历练,归根结底我们做的是所谓的人间事,在人与人之间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标准,才能确保视角不失真。”


    “我情绪波动比师姐还要大。”秦舟举手投降。


    “我也是。”徐海瑶小声跟了。


    “你们俩当着我面儿抄答案吗?”李和铮皱起眉。


    好吧,无限的耐心是假的,就一句话没说对,耐心值噌一下清零了。


    骆弥生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看三个手动闭麦的倒霉孩子,投以过来人的怜爱目光,心想你们以为这个男的为什么这么难追,这种时刻就是这么多,那就是这样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才不会掉队,事业上那就更别说了……


    这么想得夸一下自己啊,嘿嘿。


    和他能用脑电波交流的李和铮仿佛听见了这大夫没溜儿的心声,勾起了嘴角,一手扔掉了烟头,把着方向盘的手交换,空出的右手抬起,捏了一把骆弥生的脸蛋。


    骆弥生跟着他手的动作晃了晃脑袋,笑意更盛。


    前头两个人训孩子呢随手谈了一下恋爱,后头三个沉浸在更深的反思里,沉默过后,郑B雅突发恶疾:“师父我不懂。我有点钻牛角尖了。在我看来王青家的事落到这般田地,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能归咎到咎由自取上,尤其是当事人自以为是酿成的结果。我都有点觉得不值得了。”


    这话都能说出口,骆弥生在心里点了支蜡。他最知道李和铮做事最讨厌问个有没有意义、值不值、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么做的。这以后还要去见识更大的丑恶,也算是难免的必经之路吧。


    李和铮当然被噎了下:“你别让我骂你,我刚才心里还夸你。”


    郑B雅老实了,忍了忍,还是问:“夸我什么了?”


    但李和铮这次真是被徒弟气到了,脑袋都冒烟,属于是未婚不育凭空感受到无痛当爹后闺女说猪话,还不能直接狠狠削她一顿。


    他气得不说话了,骆弥生本来一直在忍笑,这下也不得不把没笑出来的情绪憋回去,轻咳一声,接过了讲解任务。


    “你师父的意思是,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现在有这种逆反的情绪,其实和你刚才自我反省来的那些想法是连锁反应。你们是不是奔着帮助弱势群体,为弱小的好人发声来的?看到事情本身并不是一面倒的强势方仗势欺人,不是要你们去成为某个制高点,所以才有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感觉?这个感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医生凭借着对记者本人的深度了解,给豆芽菜记者上起课来:“你们师父经历过的这种事要多得多,你们未来也一样。人当然都是多面的,事情更是复杂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私心,无可厚非。你们写报道,只是要求真务实,还原事实真相,如实呈现,这重点是你们如何去做,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决定出发。”


    徒弟们没吱声,骆弥生看李和铮的神色稍有缓和,继续说着:“谁都有过以为自己是个正义之士、动动笔尖就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可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相,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件的冰山一角,仅此而已。”


    “不必要气愤,相反还应该为此庆幸,我们完善了事件的所有证据链。这样子,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不会愧对那些看到报道的观众们,毕竟都是详细调查后才写出来的。”


    “读计算机的没学过新闻伦理学,我勉强能忍。”死孩子们沉默太久,李和铮又点了支烟,叹了口气,“但是身为李和铮的亲手挑来的徒弟,说出这种话来,我是真想抽死你。”


    车还在环路上兜着圈圈,片刻,郑B雅再次开口:“师父师娘说的我都懂了,其实……我想说的不值得,是说,我在为师父不值。照和是谁?依然还有热血去做这些没有新意的人间事,奔走着,依然还是一腔真心……”


    “收起你们多余的感情,”李和铮打断了她,冷声说着,“什么他妈叫为我不值。我说难听点,过两天我被别国的炮灰轰成渣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扛起枪炮对轰过去啊?”


    我靠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那例子也不能这么举吧!骆弥生先被嘎巴一下毒晕过去了。


    师娘又下线了,徒弟们更能听出他这次是真的在生气了,只能一个两个都扮演鹌鹑,纷纷小声道歉,又知道李和铮不喜欢听口头上的那种保证什么的,垂头丧气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车里又沉寂下去,骆弥生试图让自己全面脱敏,反正以后一起去了战地,那就往最坏的想,李和铮真的遭遇不测了,好歹他在眼前,能原地殉情什么的……卧槽能不能别想这个了,就不能一起全须全尾儿地活着回来吗?怎么老爱说这种话呢!


    李和铮冷不丁冒出来俩字:“甭哭。”


    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没哭,没想哭。”


    李和铮嗤笑一声:“那你吸溜儿什么?”


    “我,我想起高兴的……”


    “我艹行了你生不了孩子,”李和铮骂骂咧咧地打断他,“这一定是这本书里我最后一次听见这个该死的烂梗。赶紧想一下吃什么吧,我饿了。”


    这就算训完人了,四个人都满血复活,赶紧下台阶,互相分配了整理素材和拟初稿的任务,要在接下来的培训里挤出时间给这个报道,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想吃什么。


    李和铮不理他们,往最近的商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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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徒弟是一回事,下午还是像个家长那样带着这几头翘班的蒜玩儿了一圈,等回了家家门一关,照和老师本人有没有情绪是另一回事。


    夜幕降临时,他们进家后只开了玄关灯,灯在小水吧的大理石面上反射出温存的光晕,李和铮整个人抱到了骆弥生身上,脑袋贴着他蹭了蹭:“梅梅,哥有点恶心。”


    骆弥生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满怀,身高差让他不得不仰着头往后欠了一步,后腰发力支住他,紧紧搂住他拍拍他的背,忍俊不禁:“哥这是撒娇呢?”


    李和铮闷着没抬头,嘟囔:“你说是就是吧。”


    “我从那天请老刘那一桌子人吃饭就替你恶心了,”骆弥生偏过头温柔地吻过他的耳朵,无关任何理智上的认知,只关乎情绪本身,“但是想到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一成不变,还有点安心。”


    “这也是地狱笑话吗?”


    “你说是就是吧。”骆弥生笑开来,眉眼弯弯,他比谁都清楚李和铮真的把这颗最冷漠也最炽烈的心交给他了,满心都是安宁的爱缓缓流淌着,“可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不算天大的好事。”


    李和铮哼笑一声:“说人话。”


    “意思就是老公我觉得你的形象有点太伟岸了,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少来啊你,”李和铮在爱人身上完成充电,撤开距离时咬了下骆弥生的鼻尖,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卧室走,“有话就说,没话找话。”


    “好吧其实我有点想说,”被看穿的骆大夫略有心虚地摸摸被咬过的鼻子,“我们要不还是休假一段时间吧?我这个进修从周期上来说是已经完成,我也凑不够两年时间,本来也没打算要国内的执医注册转到急诊,所以我是随时可以跑路的。”


    “嗯,然后呢?”站定在衣帽间,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解着这件衬衫本就不多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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