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铮不多进行言语上的纠缠,表达了感谢并表现得毫无情商地明确了自己下周二会再来问的,转身离开。
站在人家单位门外的树下抽烟,李和铮看看导航距离,这个时间点再去市监局正好赶上下班了,排到明天。
在这之前,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直接打给刘冉茵,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上班时间:“市监局有认识的人没?”
“我想想……”老刘也不问他要干嘛,思索片刻,“有,但没记错的话是物资科的。”
“那正好,晚上攒个局?最好今天。”
“我先约约看。”
“你男人有空吗,我也有事情想请教他。”
“好说。”
挂了电话,过了七八分钟,刘冉茵推送一条饭店的预定信息,他回个ok。
又点支烟,把预定信息也推送给骆弥生,边往停车位走边打给他。
骆弥生秒接:“还顺利吗?”
“我掉进罗生门里了。”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我再早生几年就好了。没准儿赶上那几年地沟油泛滥我就不去战地了,会沉醉在调查记者的工作里无法自拔。或者上警校,干刑侦去了。”
“喜欢吗?”
“不喜欢。”李和铮很直白,“有挑战性,但才开始我就厌人了。”
骆弥生忍俊不禁:“你一直认为人和任何其他动物没有区别,一切行为逻辑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我现在改主意了,老兄,”李和铮突然冒出两句英文,“我很确信人类是别的物种。”
骆弥生笑个不停,最近他老是这样,李和铮说什么他都想笑,缺心眼儿一样:“伴手礼带什么?”
“不知道男的女的,没问。”
“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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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监局的这个姐们儿也姓李,保持着晚间有饭局就带老公孩子一起吃省做一顿饭的习惯——这地界儿的社交场是惯是如此。
骆弥生当然也熟知这一套,李和铮不乐意打点的社交礼仪他都备齐,不用问也备好了一家子的礼品,附带刘冉茵两口子的。第一个到,先点了菜,提前押了两千块。
等人到齐了聊了二十多分钟李和铮才姗姗来迟,还是那样单肩背着双肩包,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头发乱了些,猛一眼过去像刚下课的大学生,定睛看便能看出年龄感,那一点白发分外惹眼。
他向来跟先敬罗衣后敬人没什么关系,天塌了有脸顶着,周身的气度也是复制不来的,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汇聚。
偏偏他开口就是:“来迟了,来的路上又接了一单,绕了点路。”
众人都惊了一下,没听懂这是什么路数,跑网约车?
骆弥生看他这会儿明显心情欠佳,也不多说,只替他介绍人。
此人现下已欠佳到连握手都懒得,点头招呼过后转身先去洗手,洗回来拿了餐巾擦手,腕表在灯下反出华贵的光。
刘冉茵笑着垫了一句:“跑多久滴滴能买起你那块表?”
“哦,忘摘了。明天去市监局提醒我摘表。”后半句对骆弥生说的。摸烟盒,反应过来有个小朋友,又放下了。
他不寒暄,演都不演了,靠坐在那儿神色也淡淡,垂着眼睫,擦手擦得很认真,又去掏包,光明正大地拿出录音笔,对他们晃了晃,按开后直接放在桌上。
客人两口子当即有些不自在,天知道这一桌子上还有警察,这阵仗怎么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刘冉茵简直要抽风,和骆弥生对视一眼,心说这个活祖宗越来越难伺候,只能连忙笑着打圆场,两个人一起给他递话头。
“是这个事儿啊,”李主任恍然大悟,“悖不是我们部门的事,但我也有印象。之前他们厂子里闹事特别凶时有人报警了,据说是这两年的年度质检报告给警方也出具了一份,印象里是合规的,也没有机器故障报修记录。”
果然又抖落出新的了,李和铮把录音笔推到她面前:“您知道是哪一方报警吗?”
“应该是他们一个生产车间的主任……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李和铮一挑眉:“马主任?”
“对对,好像是姓马。”
……这种动不动就关门打狗横行霸道的作风竟然也主动报警解决事情,不怕把事情捅大了?李和铮心下略一琢磨,了然,恐怕是打点过后再过明路免责,顺便恐吓那群尚且不肯离职的工人。
“近一年没有报修记录,当事人说是因为厂里不愿意出维修的经费,尽量忍着用。他们的质检报告……能看出老化过检的迹象吗?”
“这我不知道。但老化的情况是会明确写出来的。”李主任苦笑,“我没太明白,您是需要明确这个冲压机存在安全隐患吗?”
李和铮换了个问法:“老化过检的边界模糊是怎么认定的?”
“我们的质检报告上只会标注临近服役年限,安全意识高的厂子会提前置换。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还没到必须退役的情况,这些厂子都会用到最后。”
“安全事故的风险增加,没有强行撤除的流程吗?”
“设备都是年检。”李主任也委婉了,“如果说在下一次年检之前,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使得设备快速老化,这个是要厂子自己把握的。”
李和铮给了她意味深长的一眼。
李主任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录音笔,继续说着:“尤其是他们这个没有报修记录,几乎可以说是厂方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工人自己操作失误,那更没办法说了,因为我们出具的质检报告是合规的。”
骆弥生的手在桌下摸了摸李和铮的大腿,李和铮拍了下他的手背以作回应。
“我能拿到这份给警察看过的质检报告吗?”李和铮准备收回他的录音笔了。
这个时候他露出了一点笑容,笑起来总是很晃眼,主要是因为接下来他的话就要提到能不能快速通过属于“朋友的朋友、一顿饭的人情”的部分拿到这份报告。
“尤其是关于他们的这批准确淘汰的时间,很重要,厂方不是很配合。”
“报告这个明天我去帮您问一嘴,尽量快开出来。”李主任自然也明白这顿饭的目的,张个嘴的事,流程能快很多,“只是设备淘汰时间……这个您恐怕要去税务局走一趟,找他们要固定资产处置的发票,能看到准确的。”
李和铮道过谢,收起录音笔,周身压人的气场也消退了,对方才算松了口气。
饭后送走了客人,他们站在路边抽烟,刘冉茵瞳孔地震地跟骆弥生询问这男的为什么在跑网约车,挺平常的一件事骆弥生莫名感到一种耻辱,仿佛是他的罪过,忙给她解释。
李和铮不管他们大惊小怪,问真警察:“像这种一件事有多方责任人,所有人给出的口供版本各不相同时,你们一般怎么做?”
“当然是固定证据,证据才是优先级最高的。”何子杰叹口气,“你做得没错,这没有捷径。”
“那各类证据里有优先级吗?”李和铮一边问一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其中某页,递给他。
何子杰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你这个事情我听下来,最优先的是……哎,你列的调查流程完全没问题的。的确优先级最高的是固定书面证据。由于他们的物理证据是否已经翻修、变相销毁,不好说了,所以你的间接佐证得多下点功夫。至于剩下的辅助维权的那些意义不大,拿满前面的就够了。”
收获了真警察の肯定的李和铮接回本子,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何子杰又打量他:“思路很强啊,兄弟。不过这个事儿……”
这话赶话的他大约也要提“意义不意义”的事儿了,骆弥生一只耳朵一直朝着这边收听,生怕友军一句话把人给说毛了,再加上他的确想插嘴:“这个多下功夫指的是什么?”
“多走访呗,多问几个人总能拿到有效作证。”
那翻译成人话就是费腿。骆弥生没出来声,被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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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李和铮终于拿到了来自市监局的设备质检报告和来自税务局的含有设备准确出售时间的发票存根。
税务局的人脉是托姐夫问来的,为了这个李和铮专门上楼去吃了顿饭。只是他把事件的始末一说,骆弥生竟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说他接下来要去四处奔波寻找人证,江颜开团秒跟,立刻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和主治医生同桌吃饭有压力,他实在是怕听数落,只留下一句“奔波使人进步我先下去看稿子”,撂下碗筷溜了。
好在流程回来得很快。质检报告上看,有一栏老化风险提示和置换建议时间,并且近十个月没有新的报修记录。设备出售的时间在王青事故后第五天,已经超过了置换时间建议,且出售的金额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是低价折旧处理的证据确凿。
如此一来,最重要的书面证据已经有了。下一站是去回收这批设备的经销商看,如果能拿到设备回收时最真实的老化状态和是否有故障的存底,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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