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弥生把手机放桌子下给他发微信:唐老师要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筷子声。


    李和铮忍俊不禁, 从这一刻起, 前半年在战地积攒下的压力才算彻底释放干净。


    人想要释压的方式有很多, 有的人仅需和人交流身体的快乐,有的人更需要满足精神需求。两种不同的路径,有些时候也相辅相成, 非要说孰高孰低孰对孰错, 并没定论。


    只不过前者单独出现时仿佛总被所谓的道德约束并唾弃,而后者不论何时都会深受吹捧。有深度灵修体验能报班, 又没有深度调|教能正面出来授课。


    李和铮只是有明确的个人偏好,大部分是个活得很极致的人,没有中间值。其实又怎样,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人。


    虽然李和铮觉得唐未徊不是。


    刚好唐未徊也是这么想的,李和铮不是。


    唐未徊冰着脸又夹起一根盘子里的青菜。喻晓眨巴着眼:“糖糖你今天怎么纯吃素了?”


    骆弥生心想他怕是想把你和哥炖了吃肉了。


    反正总要有释压途径,这桌子上的人全都陷入了期待。好就好在他们这下不羞耻了,尽管他们期待的方向好像纯纯的。


    众人重新回到沙发区,唐未徊没坐,站在外围,冲李和铮抬下巴。


    李和铮懂了他是在问是不是就把桌上的酒清完就好了,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酒:“他们的量我还是知道的,这些差不多了。也别混,真喝完了还行再叫这个呗,这里应该也有。”


    一直气哼哼的白逐雪接话:“我在这里还有存酒,您尽管喝。”


    李和铮笑眯眯地探头看去,嘴甜一下:“看我姐对我多好。”


    “我不稀罕听你说这个,”白逐雪已经脱了她的高跟鞋,屈起腿窝在沙发里,好好的西裤皱成抹布,褪去灭绝师太的气场显出几分疲累,“你消停点别滚去做调查记者当流氓比你说多少句好话都有用。”


    骆叶月也和她窝在一起,学着她的语气,扭头朝他们那边看:“你们两个消停点别滚去非洲当土著,我可以天天陪你们喝。”


    流氓与土著对视一眼,骆弥生给自己嘴巴上比了拉链,李和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和他一起装聋。


    大家都想笑又不敢笑的,这个话题到底不是个能开玩笑的,于是都巴巴儿地转头看站着的唐未徊。


    唐未徊:……


    那行。


    这一轮是纯灌局,用最简单的同时也容易忙中出错的数7游戏,唐未徊为了快速把这群人喝到位,要求357都跳过。


    在座的各位无一例外都是高知,好吧除了眼瞅着唐未徊下线后顶上了荷官身份的喻晓,大家对这个游戏颇有信心。


    可真玩儿起来才发现轻敌了,人多,一轮转出去数字量立刻翻上去,谁出错了要笑,一笑更出错,错了又互怼,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的,一不小心空了两瓶酒。


    众人都有点上头,一回溯,发现只有骆弥生一个人一次都没错过。


    他一口没喝,他旁边那男的又喝不醉,大家摩拳擦掌势必要然他也出错。


    于是这一轮开始大家都变成了快嘴,脑子跟不上嘴,到头来错得更多。


    李和铮笑得不行,抬手点了点他们:“你们真是。提速也不是这么个提法,最后都撂倒了玩儿谁呢。”


    “别管别管,骆老师你为什么还不出错?”苏启然嚷嚷着,“是不是因为你在旁边,去,老李,你撤开,灌你没意思。”


    李和铮便顺势起身,终于良心发现,绕过沙发区,抛接着他的打火机,站到了倚在台球桌边的唐未徊身边,冲他打个响舌。


    见便宜兄弟完全不理他,李和铮只能无奈地笑笑。看兄弟吃瘪好玩儿,看兄弟一直吃瘪就不好玩儿了。


    于是,他主动上手,拆了托盘里蜡烛套组,一字排开在托盘上。台球桌这里顶光没开,打火机清脆的响声过后,火光照亮他深邃的轮廓,沉静的目光。


    兄弟俩一个靠着桌沿,一个面对桌子,蜡烛一枚一枚地点过去,摇曳的烛火因为它使用起来的特殊性,在安全中添上了许多危险的气息。


    那边还是大呼小叫的儿童局,唐未徊终于转过脸,看李和铮一眼,低声问起正事:“和师父说了你接下来的计划了吗?”


    李和铮没有合打火机,火还烧着,他捏在手中,快速转了一圈,没燎着不死心一样,又转一圈:“还没呢。才回来三天,也不知怎么了排得特别满,还不够消化的。老妈还说等她回来要和骆大夫一家子吃饭,我看那意思是当成婚礼办了,就想着吃饭时再说吧。哦,吃饭你当然也得在。”


    唐未徊咽下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挑起眉:“办婚礼。”


    “嗯。我看也不是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次我既然愿意复合,就没奔着还会分手去。”李和铮放下了打火机,拿起了一枚蜡烛,“日子怎么过看怎么经营吧,现在都这个岁数了,我看我俩不至于过砸了。”


    这枚蜡烧化不少,他缓慢地倾倒,低温的蜡油滴落在他掌心的那道疤上,这一处不算敏感,但是仍有烧灼的痛感:“嘶,还是悠着点。”


    唐未徊双手抱臂,朝后微仰身,黑眼睛去正视彩眼珠:“既然算结婚了,还有必要再一起出去吗?”


    “我靠你不是吧。”李和铮被荒谬得也挑起眉,转眼看他,“连你也?”


    “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是我原本就要跟你说这个。”唐未徊眉心微蹙,“听白总那意思你要去写特稿,我看那挺好,没脱离深度领域,也一样险。今年的年过得挺不好。人是阶段性动物。”


    李和铮敛回了目光,在当下,只能以沉默作答。


    唐未徊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也不需要等他的回答。提出建议和异议是审时度势的结果,若是多加个人情感就变成干涉。


    而这边厢,从兄弟俩站在那边小声说话开始,骆弥生和喻晓都分了一只眼睛过去,看一个工字背心男和花背裸|身男在台球桌的昏灯下颇为闲适,总觉得画风开始向着更贴合这个场合的方向去了。


    他俩看着本来是为了防治他俩又杠,看神色,说的是正经话,真是难得。眼瞅着聊了几句这会儿沉默了,不知是说了什么沉重的话题,两人对视一眼,也算是接通了默契的脑电波。


    喻晓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扑克牌,笑嘻嘻地:“哥哥姐姐们还是等喝吧,咱们还有后半程呢,再这么罚下去大家真的都要醉了,不如我们还是按照刚才说的,脱衣服吧?脱到底裤是底线。


    众人都被笑倒了。七嘴八舌问那要是不留底裤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是人能说出来的提议吗,是不是一会儿还能一起去泡温泉。


    骆弥生友情提示:“喝成这样泡不了温泉了。”


    惴凑又不是脱光了,继续玩儿!


    喻晓的手悄咪咪地抠了抠骆弥生的后背,意思是让他差不多放个水,骆弥生也想到了,主要是不能一会儿人人都脱差不多了就他还穿戴整齐不合群。


    顿时又觉得小弟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像小孩子啊?


    骆弥生心想着他一个心理医生也是被李和铮对于这两人关系的概念影响了,而且这两人打包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时他的注意力都全在李和铮身上,没有仔细看过他们。


    这会儿兄弟俩在说小话,骆弥生正好也定睛看看喻晓。


    他有什么答案不得而知,反正另一边,李和铮合上了打火机,转过身,和唐未徊并肩靠在台球桌边上,也双手抱臂:“如果你我身份对调,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问的不是单纯的是否要为了家人们的牵挂有所变通退而求其次。唐未徊听出来了,转脸看他。


    李和铮这样问是……头一次面临对自我的决定产生了怀疑,在想继续坚持下去是否正确。


    但唐未徊给不出答案:“我和你不一样,我们的选择总是不一样。”


    “那倒也是。”李和铮想起来一件便宜兄弟的旧事,隔着数十年还是会戳他笑点,但是又笑不出来,换了个问法,“如果有一天你的手出问题了,修不了金缮,你会去修什么其他阿猫阿狗吗?”


    “会。”唐未徊回答得很果断,“我修金缮只是因为我能。其他的需要我一样能做,不能修金缮了我也不遗憾。”


    这就是他们的不一样之处。李和铮还是笑了出来。


    让他进行反复拉扯的思量去寻找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时,他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他还是喜欢快刀斩乱麻,迅速提取到最关键的信息后转化处理,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最优解。


    他经历过一次蚂蚁爬。就是在和骆弥生分手前。那时候肉眼可见的最优解显然是一拍两散,但出于他个人的行事秉性,他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只能去思量去拉扯,再去寻找两全之法。


    决定不写战地报道了他连记者都不想做,只想退休。


    可是面对这种来自亲情的“温热的束缚”,很难说到底怎么做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这比分手还要复杂些,不是一个能一刀切掉的话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