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详细地说,是他从交火区里端着相机撤出来,那些人不敢明着对他身上硕大的贴金红色旗子的马甲开枪,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乱中误伤的迹象。


    而他是眼睁睁看见那三个人合力扔起来的大桶的抛物线的,可他跑不起来,只能朝一旁扑出去,沉重的大桶擦着他的后肩、后脑勺从侧面划下去,边缘不规则,从侧到前开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来的触感分外清晰。


    差点被开瓢的李和铮撑身迅速爬起来,护好了相机包,肾上腺素飙上巅峰,躲开了那些人朝着倾洒出的汽油投掷过来的燃烧棒,在背后烧起来的火光映衬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那个讲中文的韩国医生非常惋惜,说lars我原本很喜欢你的发型的,但我已经给你从侧面剃掉了,不过你放心,发尾还是没动的。比较麻烦的是这里伤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长头发。


    李和铮在中度的脑震荡里晕晕乎乎的,听韩国人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这个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叽里呱啦听了半天,李和铮才不晕了,反应过来,啥,这自家疯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发胶都凶巴巴地不许他靠的头发,被剃了,还有可能有一块儿不长了?


    刚醒来就听到这种伤害骆弥生的消息,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韩国人非常担忧,问他笑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只问这个疤上不长头发是怎么个说法?


    韩国人竟然还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是斜着一道长条疤,没有很宽,就是那种爱豆做头发经常要手剃出来的痕迹,其实也很好看,不会影响你的颜值,反而还很酷。


    李和铮恍然大悟,说哦!就是那种精神小伙儿经常侧剃出来的Z字、闪电,之类的吧?


    韩国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儿?”


    李和铮笑眯眯地,说就是teenager。


    但别管精不精神吧,这玩意儿害得他至少大半个月又得躺床上。这意味着连他追着的交易的线索可能都要断了,自然更没办法回国过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准话:“你行不行?”


    他问的是这次战区里的情况有多危急,能确保自己活下来吗?


    李和铮如实答了:“没那么行。”


    平心而论,李和铮从不是逞强的人,虽然在以骆弥生为首的“旁人”眼里,他总是爱忽略自己、做逞强的事。


    实际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探一点,从不会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围内,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会有“意外”这个词了。


    但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年肯定只能这么过,”李和铮把纱布的卷边往上推了推,压眉毛不舒服,“等我伤好了,看看在追的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最多开春吧,开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术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问:“没想以身证道吧。”


    李和铮让他气得牙痒痒:“你就在家好好当儿子,别乱通风报信。”


    唐未徊从鼻息里挤出冷哼:“你当孙子。”


    李和铮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挂掉了他的骂人。看看时间,聊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对上也难得幼稚: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把刚才视频截的两张“照和·微笑的战损木乃伊.jpg”发了过去。


    而后满意地把手机静音,锁屏,扔一边睡了。


    这行径,让年前疯狂处理各类突发伤情、值夜班不能睡觉的三院急诊大夫林阳,狠狠地隔空记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文物修复师。


    林阳真想问天问大地,点播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哦,前恋人。


    羚羊气急败坏地甩蹄子:“你们为什么还没复合?”


    老梅不管脏净,靠在白墙上,双手抄在沾了点血的白大褂兜里,双目无神,听到这话,转头给出飘忽不定的三个字:“我不配。”


    林阳真想给自己掐人中,恨不得抢病人的氧气过来吸两口,左右看看这会儿没病人来,推着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魂儿都飞去战区了的骆弥生往外走:“抽烟去抽烟去!冻死你,清醒清醒……”


    ——————


    春日如约而至。


    新学期伊始,骆弥生先和大校长见面,谈了谈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他自然有他的谈话风格,和某人那样上来就show hand的风格不一样。


    李和铮大部分时候单刀直入是因为不把对方当回事,玩儿性上来了装装绿茶,本质上都是觉得眼下的场景不值得他使用谈判技巧。


    唉。


    怎么随时随地都想着他。


    总之,骆老师作为目前燕园内心理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谦逊的、温雅的、体面的,让大校长说不出太多挽留的话。


    虽然骆弥生看得出老教育家想就他“放弃安稳的生活往战区跑是否太过恋爱脑”进行一番叨叨。显然很是憋屈,怎么原本回来一个,以为是多了一员猛将,没想到猛将撤退了,还要打包带走一个。


    无所谓,旁人总是不懂。骆弥生的人生如果没有李和铮,将失去全部意义。


    只是说立刻放下这群的呆子学生,又没能那么狠心。左右还是在等李和铮回来,他还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于是和大校长聊定了,心理咨询每周排两天,每个月的讲座保留一次,其他的就不管了,剩下时间他还要在三院的急诊外科里继续进修。


    想来,他在新学年开始之前离开学校,也算是能完整地陪伴当前在校的学生了,在良心上说得过去。


    他和李和铮一样,做事总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来,李和铮对他们年少时的青葱往事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才毫无留恋。


    唉。


    行走在初春的校园里,骆弥生一直在出神。


    他已经和李和铮重逢一年了,还是没成功追到人。真是好难追的男人,只要他不松口,只要他没有决定去做的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唉。


    难追也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绿酒一杯歌一遍,下辈子也这样吧。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李和铮一直都没有再发来联络,只有稳定放出的报道证实着他在远方一切正常运转。


    最近,他在持续报道的话题尖刻犀利,桩桩丑闻屡次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交战国的国际声望一跌再跌,联合国数次针对此话题发言。


    而用镜头揭露战争丑恶真相、用笔锋搅动世界言论风向的照和本人,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伤好了吗?该好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做手术?还回来吗。要回来的吧。


    有一天,骆弥生在学校陪着刚刚考完校招面试的秦舟郑B雅吃食堂,路过学生食堂常年播放新闻的悬挂大电视,正好听到了清晰的“XX社记者照和报道”。


    他们猛地转头看,看见了新闻画面中,举着手持,对着自己铺满烟尘的脸的李和铮。


    他脑袋上没有绷带纱布了,头发是短了,侧面都剃空,额发还毛茸茸的。


    他与从前锋利恣意的意气风发时又不尽相同。神情肃穆,眼中藏锋,气度内敛,如蛰伏的雄狮,毋庸置疑地充满爆发力,挺拔的身后是滚滚硝烟。


    他在说什么,骆弥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许多学生都发现了,纷纷惊叫着“看老李老李”举起手机录像,骆弥生就这样在人群中呆立,久久望着伫立在遥远战火中的人,落下泪来。


    而这春日悠长,看不到尽头似的,一转眼,到了清明节假期。


    郑B雅在毕设的修改地狱里不得度脱,好容易趁着假期喘口气,确认骆弥生有一天休假后,带着徐海瑶秦舟一起到他家蹭饭,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新一年的普利策在评选中了,不出意外,照和要再一次站上普利策的领奖台。


    骆弥生甚至来不及高兴,手机响了。


    他随手拿起来看,顿住了。


    孩子们一看他神色变了,都有些担忧地伸长脖子看他手机屏幕。


    是置顶的“老公”发来了一张照片。


    青绿的垂柳随风摇曳,清澈的河水流向远方,汇入熟悉的街景。


    是万泉河。


    最熟悉的万泉河,汇入未名湖的万泉河,滋养了他们的万泉河,李和铮扬言退休后要天天来这里钓鱼的万泉河。


    骆弥生猛地弹起,抓起车钥匙,鞋跟都来不及提上来,冲出了家门。


    第76章 雪融日


    从万里之外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暂时脱身, 在树出新绿时回到家乡,迎着褪去凛冽的春风,站在冰消雪融的河边, 看垂柳拂碎水面上灿金色的光斑,李和铮只觉得活着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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