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敲门, 径直推开了白逐雪的办公室门。


    灭绝师太在伏案工作, 还从未有谁如此不礼貌地直接推门进来, 抬头时眉心微蹙,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从不悦变成了惊讶。


    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 直接扔到她桌子上, 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白逐雪拿起这小卡片,扫一眼, 和照片上十年前眉目锋利的那个李和铮对视过后,如临大敌。


    上次这么扔出来是说要辞职,怎么还陷入循环了,又一遍。难道是拿捏了人不会轻易撂挑子的习性逼着人写社会新闻,再次遭到反噬了?


    白逐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和铮也不说话,垂眼,自顾自地看了会儿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而后握了起来,把它藏在了手中。


    他蓦地抬眼,目光灼灼,唇角勾起白逐雪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白驹过隙的一瞬,她有片刻的恍惚。


    李和铮肩膀放松下来,靠进了沙发里,对她笑了笑:“领导,你该办什么证儿就赶紧办啊。还有,我那什么停薪留职的,那些流程忒麻烦,你也给我走完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我把最后的课上完,给我空投走,随便去哪儿。”


    李和铮的日历应该和旁人不大一样,好端端地又送人去过年了。


    白逐雪棱睁片刻,拍案而起。


    李和铮给自己倒水:“这么大岁数了稳重点。”


    “你都……”


    “嗯对都想起来了,没事了。别管我的腿,我能料理好。决定了先走一趟,以后也不辞职,干到真退休吧。您还有什么问题一口气问了,没有我就问我的了。”


    真是熟悉的强势,都不给人说话的余地。


    白逐雪失笑,冲他摊手:“您请问。”


    “两个问题:一,给我催眠的老先生葬在哪里,我去给他上柱香。二,那些封存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一,在八宝山,我给你他女儿的联系方式。二,不能。”


    “真不能假不能,”李和铮挑眉,二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都想起来了。还不能给看?我要看一下我当时水平,现在会不会丢功夫了。”


    “真不。”


    两人争起来没必要,李和铮点点头,起身要走。白逐雪要请他吃饭,没拦住人,走了。


    总这样。白逐雪站在原地顿了许久,手中李和铮的记者证扎在她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


    于是乎,久违的亢奋带来了堪比年轻时的工作热情。打了鸡血的白副总编精神抖擞,开始审排发系统里积压的稿件,准备一口气把所有存稿都审完。


    七点,领导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加班的编辑们:……


    八点,徐海瑶小声示意大家快点撤。没人走,食堂也没去,纷纷端着外卖去了茶水间。


    九点,徐海瑶忍不住问了郑B雅为什么照和老师回了趟社里她师父就疯了,得到了回复后,妈粉心中五味杂陈,在桌子上狂磕脑门儿。


    看她这反应,编辑们更不敢走了。


    十点,把未来一个月的排发都审完的白逐雪从办公室里,高跟鞋声一停,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不走?太晚了吧,这样,明天我批假半天,上午不用来了。”


    编辑们和驻场记者们目瞪口呆,目送灭绝师太的高跟鞋踩出轻快的频率,假期来得太轻易。


    过年的喜庆气氛延续到了整个办公室,知晓一切的徐海瑶背起双肩包,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命格,随便一个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连锁反应牵动起无数人的情绪,他手中的笔或许也曾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


    偏偏本人总是我行我素,事不关己,说走就走。


    她心中默念,照和老师快快飞,妈妈永相随。


    在初冬凛冽的风里,新的战区准入许可证开出来,照和回归并又走了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而在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期待中的李和铮抽了周末的下午,去往八宝山公墓,见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前来陪同的老先生的女儿介绍,他曾经是三院的大夫,他最得意的门生是现在的科室大主任,张同彬教授。


    李和铮给老先生照片前的香炉里插香的手一顿,而后,看着照片上那双温和又深邃的眼,笑了笑。


    “师爷啊。”


    “您也是大夫?”女士很意外,李和铮来联络她时只说自己原来是受过恩惠的病人,想来祭拜,聊表感恩。


    李和铮摇摇头,唇角含笑,没再说话。


    命运给他画了一个圆,骆弥生像迷路后在这个圆上兜圈圈。


    大部分时候他不去看这圆,偶尔抬头看看,发现,那人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


    以他的存在为中点。


    带着全部过去和新的许可证的照和,带着他宝贝的相机,登上了去往迪拜的班机,等待中转。


    他将在三十个小时后,落地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


    周泽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密信,只说有新的人员安排,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驻站将迎来一位崭新的……老朋友。


    他按照正常流程开车去机场接人,接到一个满脸调侃笑意的瘸子。


    周泽辉:……!!!


    “哥们儿,”李和铮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搭上了鬣狗兄弟的肩膀,“你那剧本写得太他妈烂了知道吗?狗血,烂俗,讨厌恶心呸。”


    他真想起来了。


    这一刻冲击太大,周泽辉没接上话,总是突突突的一张贱嘴难得也有卡膛的时候。


    毕竟当时在说催眠内容时,刘苒茵说她蒸发就行,白逐雪也说她能管住嘴,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漏馅儿的一天。


    所以必须要让李和铮对他避如蛇蝎。他除了想到和李和铮“因为自己太想高升所以背信弃义背刺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李和铮厌恶这种行为,他们反目成仇了”以外,没别的主意。


    ——李和铮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场生生死死,有人因彻骨的绝望与期盼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疤,却从不曾真正有亲近之人背叛过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结束,也是一段轰烈的开始。


    周泽辉在短暂的震撼中百感交集,很快那些东西都没了,变成了嘿嘿贱笑:“照和,这回你可落哥哥手……我操!”


    李和铮的瘸腿给人踹出去,差点儿踹他个狗吃屎。


    “你小子!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李和铮不听他扯淡,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用拳头重重推了下他的肩膀:“头儿,赶紧开工吧。”


    “行行,”周泽辉揉揉让他怼疼的肩膀,没等高兴呢先被揍了一顿,“非这么想干活儿,去吧,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打起来了,正要安排人去呢……”


    长途飞行后李和铮没有休整,他等了太久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回到熟悉的驻站——这种熟悉也很陌生,那记忆属于死了的那个他,重新安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也不是他。


    但不论那究竟属于谁,仅仅搭建起了所谓的过去还是仍在作用未来,李和铮都步履不停。


    他在驻站里领到了他的卫星电话,带上物资,向北出发。


    兰诺斯草原上的风总是温柔,而那面目可笑的佛系食草动物留在了池子里,这回到草原上的毋庸置疑,有着尖立的耳朵,幽深的眼睛,和藏匿许久却依然锋利的爪牙。


    在炮火声响起的刹那,仍有生理性的恐慌在试图控制他的神经,膝窝里,那道——并非他亲手留下的那道疤,再次幻痛。


    但那些东西在药物的压制与久违的从眉心传递到指尖的兴奋中,掀不起波澜,不值一提。


    狼的皮毛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它尖锐的趾甲深入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刻。


    它的目光能够划破天幕,所有猎物无所遁形。它饥饿许久,长吻中几乎滴落残忍的口水,有人打断它的后腿,可那又如何,它依然矫健有力,蓄势待发。


    似一张缓慢拉满的弓,箭待离弦。


    想来,无论是以先锋自居继而口诛笔伐的学生,是手持棍棒的盗猎者,还是日复一日的温热水流、一字一句的爱,那些都喂不饱他。


    唯有冲天的战火与逆风的硝烟,能抚慰他,能哺育他,能见证他,能找到他。


    物竞天择,以杀止杀。可总有人该去挡住它,改变它。


    李和铮摘下了他的相机盖,戴上遮阳帽,把新水壶背在身上,瘸着的腿不会走回头路,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走入了那片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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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战争发生,有人在那其中如鱼得水,照和的战地报道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而李和铮不在的日子,校园里的生活每分每秒都乏善可陈。


    骆弥生一切照旧,人生海海,十个月与十年相比,终究是沧海一粟。


    上课,讲座,看诊,咨询,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和林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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