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个学生从后门冲进了礼堂,四处环顾,大喊出回音:“骆老师!骆弥生老师!”


    站在台上的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朝上望去。


    与他隔着大半个礼堂的骆弥生起身,转身看人,不认识的学生,抬手示意:“我在这里。”


    学生看见他顿时急死了,都快跳起来,忙不迭地招呼他,手甩出幻影:“快快快,骆老师快来,出事了!”


    第61章 在高处


    台上的李和铮目送着骆弥生快步跟着着急的学生出了礼堂, 校长也挂了电话。


    他转看校长,微微颔首:“教授,请问我是继续, 还是?”


    校长露出令所有人安心的笑容:“抱歉,打断您了李老师。没关系,请继续。”


    大部分老师松了口气。


    但李和铮心知肚明,这只是因为现在这个大场面下这些领导也在, 必须彰显出校内应急处理的高效。


    眼下的事是否真的无所谓,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李和铮环视那些重新盯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开始了他的教学心得分享。


    他毫无准备, 直截了当地以暑假里带着学生出去深入社会新闻一线现场开始讲,讲到了……关于小学期实践课的设计。


    说与其把学生们先抓回校园里摁着做课题研究, 不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去攒一些实战经验。


    李老师边冠冕堂皇地讲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如果真的推行成功了, 岂不是论坛里头又有一栋高楼要挂着李和铮的名字。


    却没想到随口胡扯的引起共鸣了。小学期学生们总是怨声载道,大部分专业的课程都只能闷着做研究, 老师也觉得无聊,提前返校陪着, 还得多吃一顿学术垃圾。


    如果能以各式各样的设计制造机会, 带着孩子们出去实践, 对彼此都是延长假期的方式。


    于是这个自由分享环节噌一下变成了自由讨论, 有第一个老师举手就有第二个,半熟教师李和铮觉得自己穿越了,这场子莫名变成了他是发言人, 在答记者问。


    他只能得体地保持着“有很多新想法”的状态, 虽然觉得太扯了,倒也有点爽。眨眼间, 跨越重重时间回到了青葱的辩论场上,话题是实践教学,和台下的老师们有来有往。


    有1、喜欢当老师,卡皮巴拉嘴角上扬.jpg


    但他眼尖地看到遥远的倒数第二排,章明晰接了电话,转身快步出了礼堂。


    ……算了吧。当老师还是太烦了。


    章明晰作为这群人里的武力担当,他大概率是被骆弥生摇出去的,那边是什么事?保卫处人手不够?


    总不能是他的跳楼哥筹谋已久,专门挑这么个开大会的日子准备信仰之跃,蹲楼上头点名骆弥生威胁一番,要为自己伸冤,说李和铮对他始乱终弃吧?


    李和铮在某位老师向他叙述问题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转向看校长。


    校长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只保持着对他颇为欣赏的状态,看着这个场子热起来。


    既如此,那他也没有多余的要紧张的事。骆弥生能处理好。


    他继续装模作样地给众多比他经验丰富的老师答疑解惑,别人眼里的他是怎么闪光的不知道,他自己是觉得自己再这么扯下去实在是晃得慌。


    他想着,只要不是跳楼哥破罐子破摔准备把骆弥生一起拽下去,怎么都行。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宋妍猛地起身,苏启然跟着她一起跑了出去。


    李和铮眉心微蹙,一下子把好几个月前的狗血事件想起来了。


    ——看起来,出问题的不是他的那位跳楼哥,而是那位宋妍班上的、在骆弥生眼皮子底下跳成功了的插树哥。


    不是说这位办了休学了吗。插树上伤这么快就养好了?


    李和铮心下有了定论,继续面带微笑地完成他的问答环节。


    约么过了十几分钟,李和铮在雷动的掌声中,雅致地冲各位老师道谢,又转向校长道谢,与他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校长在他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背:“去吧。”


    李和铮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瘸着走下他的场子,把它交还给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们,没有再上台阶去后门,从台侧的小门出去了。


    另一边,被学生叫出去的骆弥生在校园里跟着他狂奔,皮鞋极快地敲击地面,听他讲述情况:


    这一位本在休学中,不知为何拿到了辅导员宋妍的职工卡,无法判断他是蓄谋已久还是激情自杀,反正是趁着全校全体教师开大会的当口,刷开天台的门,不知用什么破开了铁网护栏,坐了出去。


    在被保卫处发现后,指名道姓要求见骆弥生老师。


    骆弥生听着,惊觉,他根本没记得这个插树上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骆弥生心头紧缩。


    不应该。他几乎记得所有不再归属在“心理问题”范畴里、而是真的确诊“精神疾病”的学生的名字。


    何况这个学生在他面前跳过楼,多大的事儿。


    前精神科医生迅速对自己下了诊断:应激触发回避了。


    诚然,有人在他面前跳楼是对他一种伤害,可本来不至于如此。


    是因为在那之后,他配合完警察的问话,下楼出门,见到了等着他的李和铮。


    那一刹那酸楚的欢喜充斥了他的所有感知,让他瞬间把这伤害本身规避掉,连这学生姓甚名谁都忘了,眼中只剩下李和铮。


    他太好了,好到愿意给他一个拥抱。以至于让他模糊掉了刚刚发生过的事。


    骆弥生骤然联想到——他们三年前吵的那一架,他总是只能用“他们吵了一架”来归纳它。


    他只记得,那一日,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他,他们竟然真的七年没见了……


    实际上,李和铮对他说了什么、他又对李和铮说了什么,他并不是句句都熟记,甚至称得上是模糊。


    在学生问题当前的时刻,心理老师奔跑着,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满脑子还是这个人,翻涌起诸多可怕的猜想。


    他模糊掉了什么?


    学生带着他奔向了有天台的那栋楼,楼下,消防员们已经铺好了救生气垫,有稀稀拉拉的留校生仰头围观着。


    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拍照留底,反正拍了也不能发,发了要被问责是谁在传播校园内的特情。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只是看着。


    人群中,郑B雅看见了狂奔而来的骆弥生,跑过来,跟着他一起上了电梯。


    “别怕骆老师,肯定没事的。”姑娘看他脸色很差,宽慰他。


    心理老师的医德师德双重回归,屏蔽掉了有关李和铮的忧虑,回归当下的境况,冲她摇摇头:“不怕。”


    处理特情而已,他最得心应手。只是觉得情况不太乐观罢了。


    这种自杀也要二进宫的刚能动弹又要去死,甚至提出的需求只是见一个人,基本上求死欲旺盛,想留两句遗言,给他当前认为配听这话的。


    他难免有疑问。那学生跳之前问他会不会去看他,这次缘何又要见他。


    天台上,保卫处的职工们和消防员们严阵以待,铁网破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那记不清名字的学生从口子里钻出去,坐在围墙外沿,甚至没抓着护网,背靠着护网,背对着所有人,对任何喊话置之不理。


    他真准备下去了。


    骆弥生谨慎地判断他会不会一出声他就下去了,他坐着的位置离破口有一段距离,消防员不好伸出去抓他。


    保卫处王处看见他连忙过来,简单介绍现在的情况。他们过来时人已经在外头了,这位置太空旷,楼层又太高,消防员们无法声东击西,一旦靠近,他就往另一旁挪,挪得越来越远。


    楼下的窗口离天台也有一段距离,上不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救援方式。


    骆弥生脑中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性,先拿出静音许久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手机,给章明晰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要他来天台。


    这道中低频的声音在嘈杂的救援谈判中分外清晰,记不清名字的学生准确地捕捉到了它,回过头。


    逆着夕阳初落的光线,隔着铁网,他回望的目光寂静:“骆老师,你来看我了。”


    心理老师备好的安抚术语还未出口,就见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你陪我坐一会儿。”


    所有人目光朝骆弥生看齐,郑B雅汗毛乍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骆老师不行。”


    骆弥生面色如常,轻轻拍拍她的手。


    “来呀。”那学生情绪稍有变化,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骆弥生依然不动,只遥遥看着。


    在无声的对峙中,那学生的情绪变得急躁,手把水泥砌的围墙拍出啪啪响声:“你来呀!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怎么了,不敢吗!你既然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再次看向骆弥生。


    骆弥生等到了他的爆点,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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