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有感触的吧。”李和铮故作神往地长叹一声,“哎哟。试问谁最开始当记者不想自诩正义之士,去揭露真相,去传播给不知道真相的那些人。我都为此付出多少代价了,这行当真他妈坑啊,认栽咯。”


    骆弥生一本正经地:“你早收点黑钱,我们就发家致富了。”


    李和铮失笑:“你有病吧骆弥生。”


    心情好了,李老师在熟悉的校园里一把勾住骆老师的肩膀:“咋样儿,哥们儿今天的表现够好吧?是不是倍儿为人师表?”


    骆弥生点点头,大言不惭:“太好了。为人师表。你都快把我说硬了。”


    李和铮给他后脑勺一下:“啧。那你这话就很不为人师表了。不是我说什么了你就硬,你硬得是不是太轻易了?”


    骆弥生又偏头看看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你竟然不生气,我还挺奇怪的。”


    “说实话,”李和铮挠挠新修好的断眉,“我也挺奇怪的,按我的脾气应该是直接走人了,怎么能还和他们唠叨这么多?我艹,当老师就是得好为人师,我现在真是变爹了。”


    “爹?”


    “干嘛?”


    骆弥生:……


    耳朵突然热了。


    骆老师看看这校园里的陈设,师德闪烁,把话拉回来:“我现在反而有点难受了。”


    “难受什么?”


    骆弥生视线转向前方:“说实话,最开始看到你回来当老师时,我是有点小人得志的庆幸的。你能回来当老师,安全了,不会死在外边了。”


    李和铮挑眉看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小人得志。”


    小人本人继续说,语气混杂着失落和骄傲:“老师也不见得都蜡炬成灰泪始干,但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概念里最担得起‘传道受业解惑也’的老师。所以我真的很难受。你的确应当去更广阔的天地。你现在是个好老师,只是因为,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李和铮让他给说麻了,凭空戴上满脑袋的高帽子:“兄弟,我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这是什么,替人凡尔赛?”


    就当我是凡尔赛吧。骆弥生挠了挠他手心上的疤。


    本来就迟到,还这么一通折腾,他们可算在推迟后的时间内赶到了礼堂。


    和上次一样还是随便坐,苏启然在群里喊他们,说给他们留了座位,于是几乎是最后两个进了门的人在大礼堂里寻找老苏的脑袋。


    发现在左侧的倒数第二排,他们一个群的14个人,占整整一排。


    从中学时代就没搞过小团体这种事的李和铮被荒谬到无法自拔,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三十多了,当上人五人六的大学老师了,竟然能做出这种开大会小团体占一整排座的事。


    给他俩留的座位在这排中间,从他坐下后,就一直轻掩着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垂头笑了好半天。


    从来没见他笑成这样的苏启然震撼了:“兄弟你咋了,你这是什么讲究。”


    “没事儿,”李和铮笑得话都有点变音儿,烂梗第N次callback,“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苏启然大惊失色地越过他去抓骆弥生,上下打量:“兄弟你生孩子了?!”


    骆弥生也抿着唇,忍着笑,扭过头不看他们俩发癫,心下软成一汪水。


    李和铮该过这样的生活。安全的,轻松的,愉快的,甚至有点没溜儿的。


    可是这样的生活好像“配不上他”,讲台作为他的舞台是委屈他,他该在战火中,由全世界的声音来给他一个交代。


    罢了。且走且看。


    这次动员大会的规格高,不知是赶上什么新试点推行了,先是教育口的领导们讲话,大校长是第二个发言的。


    李和铮遥遥看见这位老教育家的脸,不知怎的,明明什么都没做,竟还有点别扭。


    小时候他没经历过被叫家长,因为他既没不好好学习,也不可能跟别人打架。和人有摩擦,顶多是觉得对方是傻逼,冷笑一声绕着走,生怕跟傻逼沾上一点儿。


    所以说他怕老师吧,他也不怕。初高中没机会怕,上了大学虽然不守规矩,但老师们都喜欢他,谁会不喜欢专业好又出成绩的孩子。连他自己现在当老师都喜欢。


    他爸妈也不严厉,都对他很是尊重。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被经历“被叫家长”了,虽然家长是他自己。


    骆弥生看他前所未有地在漫长的大会上一直认真盯着发言人,实在可爱,忍俊不禁,偏向他压低声音:“怎么了,紧张?”


    李和铮斜他一眼:“废话,你不紧张?”


    “还好,我更关心我们的赌约。”


    “哦,那你可完了。”


    “我拭目以待。”


    苏启然知道他俩被叫家长了,比他俩还紧张,给了他一胳膊肘:“你俩不要说小话了!下一pa就到自由分享的环节了,你们小心被点,概率很大。”


    李和铮胸口被他肘击得差点上来一口老血:“兄弟,你胳膊的回弹体感还好吗?”


    “你还真别说,这胸肌真招人喜欢。”直男笑嘻嘻地手贱上来,一巴掌呼在李和铮的胸肌上,“给我也整一个。”


    骆弥生瞳孔地震,眼疾手快把他手打掉。


    “干什么!”苏启然瞪他,又一巴掌呼上来,“人都是你的了还不让兄弟们摸摸了。”


    “人还不是我的。”骆弥生又打掉。


    苏启然回头就和宋妍告状说你看骆老师小气死了摸摸都不行,宋妍也抿唇忍笑,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以示安抚。


    李和铮哭笑不得,揉揉被戳疼的胸口:“你不是不让我俩说小话了吗,你这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


    “是啊。”骆弥生另一边的霍琪死鱼眼,面部保持不动,咬着嘴用气声说,“台上那位都看这边好几眼了,我说,各位都站过讲台,还能不知道什么小动作最显眼吗?!”


    话音刚落,大校长再次上台后讲教学工作的发言告一段落,起承转“李和铮老师”。


    意料之中被点了的李和铮老师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全礼堂的目光向他看齐,要知道其中有不少老教授还是他上学时教过他的,这下多大的场子都不怯场的人还真有一瞬的心虚。


    虽然他刚顶上写着“好老师”的高帽子。


    而后,他从容地顺着阶梯座的大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扣上了领口的风纪扣,又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把松散的袖扣重新扣上。


    骆弥生和所有人一起,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庆幸自己今天依然坚持着没让他像平时那样顶一头毛绒熊刘海儿,给他好好打扮了一下。


    李和铮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下,满是圆融的气度,这年纪该有雅韵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瘸腿晃着的步子更像闲庭信步,姿态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这学术殿堂中,站上主席台,对让开讲桌站在台侧的校长温雅地点头致意。


    骆弥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年少时他也曾这样目送他站上领奖台。那时他意气风发,满身是锐利的傲然的淡漠,与如今破碎过重铸而来的谦和的笃定渐渐在眼前重叠。


    他看着李和铮优越的身姿,正在整理话筒的高度,胸口满满当当的,感谢起曾经怨恨过的不停歇的时间。


    骆弥生不知道能跟谁分享这一幕,也不能莫名其妙给林阳说一句“我老公帅死我了”。林阳一定会用“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刷他屏,顺便嚎叫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你就是最惹人讨厌的那种谈了恋爱不要朋友的虚假队友。


    咳。这不是还没谈上呢吗。


    他最后抬手,拍了张照。


    谢过时间,又感谢起李和铮,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李和铮不需要打腹稿,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去就调整好的话筒的高度,说出以前最讨厌的开场白:“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前辈们,同僚们,下午好。我是李和铮。”


    礼堂里响起掌声。


    李和铮面带微笑:“我成为人民教师的第二个学期即将到来,诚然,我已经没有去年做出‘当老师’这个决定时的那种自信了——当老师,实在是太难了。”


    老师们发出善意的会心笑声,站在台侧的校长也笑了。


    “万幸,在教学工作中有各位前辈拉拔,碰巧学生们也都还算喜欢我这半路出家的、基本都是实战经验的老师。”李和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因此,我也斗胆,分享一些我在教学实践中的心得……”


    话音刚落,校长的手机竟然响铃了,随着话筒的扩音扩散出来,日理万机的教育家在大会上手机依然不静音,而且颇有老年人的习惯,铃声会播报来电显示:保卫处王处,哒啦哒啦哒啦,保卫处王处……


    这处室太敏感,又明知开会还打电话,教育口的领导们脸色微变,老师们也颇为警惕。


    校长举手示意说抱歉,李和铮颔首,抬手做了“请”的手势,请他接,他转身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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