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不喝茶,各点一杯咖啡。骆弥生从大学时就习惯喝浓缩,苦到李和铮第一次尝了一口,问他就这么喜欢自虐;周泽辉顶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要了一杯能把卖糖的逼死的焦糖玛奇朵。


    服务生端盘子过来后关上了包厢的门,骆弥生把杯子放回托盘上以小拇指做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周泽辉那不讨喜的戏谑目光里,他开门见山:“在咱们上次见面过后,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吗,你先说说。”


    骆弥生不动声色:“辉哥你是知道阿和错乱一段记忆的吧?”


    李和铮不在,周泽辉明显也没打算打太极,除了仰靠在那儿跷着二郎腿姿态不够雅观、脸上的笑也想让人给他两拳外,人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很干脆:“是,我知道。”


    “阿和有一条自己的记忆线,他记忆里从五月开始就在亚马逊雨林了,也跟那天吃饭时候你讲述的他追毒贩是吻合的。”


    “嗯,不错,是这样。”


    洛弥生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去:“但是,我们发现,实际上,从五月、到六月里,再往后几个月,他一直在北桑坦德的难民营里。这对吧。”


    周泽辉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跷着的腿一晃一晃,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骆弥生。


    骆弥生并不示弱,目光沉静,与他对视。


    片刻,周泽辉莫名地笑出了声:“你挺厉害。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是。”骆弥生微微昂起下巴,流露出不常外露的几分骄傲,“是他很厉害,他凭自己想起来的。”


    “他想起来多少?”周泽辉目光变得锐利。


    不对劲的感觉击中了心理医生敏感的神经,他本能地判断了周泽辉的微表情,同时想起李和铮那天复盘时提到的,白逐雪同样因为紧张而失态。


    他们有着相似的反应,意味着,他们有着相似的出发点。


    ——他们在共同隐瞒某件李和铮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知道的事。


    骆弥生心头发紧,恐慌于自己是否能承受,没有再诈他,如实回答:“他想起了难民营里战争孤儿安置区的孩子们。有一个叫juan的,金发蓝眼,只粘着他。还有一圈孩子,他每天给他们念故事书,只记起来这些。”


    周泽辉似乎是一口烟吸呛了,猛地咳嗽起来。


    心理医生把他转瞬即逝的担忧尽收眼底,只这一瞬,他突然降低了很多对这个人的厌恶,同时,被另一种惊惶占据。


    一根老油条,竟会因为李和铮想起了难民营里有这么一群孩子,而失态。这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


    “辉哥你说。”


    “你听哥哥一句,”周泽辉咳嗽完,捂着嘴,垂着眼,再抬眼又是那副讨人厌的嘴脸,“我知道你专门治这个精神病,但是,只要他没主动提,你不要主动治他。”


    骆弥生一怔。


    周泽辉盯着他:“你就让他病着,你让他忘着,别让他想起来。”


    骆弥生与他对视,整理思绪,换了种问法:“他被深度催眠过,是不是?”


    周泽辉不答。


    “白总也知道,对不对?”


    周泽辉依然不答。


    “如果你们两个人都知情,”骆弥生推推眼镜,“那么为什么你主张不要治疗,白总一直催他住院看病?”


    周泽辉立刻笑得很是不屑,拔高了音量:“内娘们儿的话听听就得了,她懂个屁,情况什么样儿她知道吗?她他妈的就是看了几个报告,是老子把照和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骆弥生抓住了这句话:“所以你也在难民营里。”


    聊爆了,周泽辉也不再藏,昂首承认了:“对。我俩从南边出来,一人带了一身伤,接到消息,直接一路北上了。他是想让我回去养伤,但是may,你也是爷们儿,有一哥们儿刚替你挡过刀了,你就算明儿嘎巴就死了,你能放他自己去涉险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演愈烈,骆弥生眉心微蹙,探究地看着。


    就见周泽辉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十足:“何况我还就稀罕他。”


    骆弥生:……


    还是给他两拳吧。


    骆弥生再次调整心绪,看出周泽辉此刻情绪上来了,拿出他的咨询小手段,倾身上前,调整表情,温声:“好。那我问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对任何刺儿头患者都起效果,周泽辉没有拒绝:“问吧。”


    “你是不是还调了其他记者一起在伤员集中区,只有他自己在孤儿区?”


    “这你怎么知道的?”周泽辉还是抗拒的,往后仰了仰身,“心理医生是侦探?”


    耳熟的话。


    侦探摇摇头:“他的每篇报道我都看过,现在想来,有几篇报道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处于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回传的组稿,是吗?”


    “不是。”周泽辉很直接,“这你猜错了。照和从来不用别人的组稿。所有报道都是他亲手写的。”


    另一个可能一闪而过,骆弥生记住了它,并先放置一旁,继续问:“好。那,juan他们的结局是什么,都死了吗。”


    周泽辉点头:“都死了。”


    骆弥生深呼吸:“所有人都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在。”


    “他们死状惨吗?”


    “惨。”


    “有人死在他身边吗?”


    “Juan的半个脑袋滚在他脚底下,脑浆溅了他一身。”


    骆弥生如鲠在喉,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几乎无法维持体面:“……他受伤了吗。”


    “当然,伤得很重,是我背着他跑出来的。”周泽辉笑了笑,神色有几分怀念,“他说让我不要管他了。你知道吗骆大夫,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话。挺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可爱个头。


    骆弥生不得不扶着桌边,拿起那极苦的浓缩,喝了两大口以平定心绪。


    ——被遗忘的求死欲,真实存在过。


    他真的想过放弃,李和铮真的想过放弃。


    猜测只是猜测,判断只是判断,亲耳听到,骆弥生还是找不到该用什么心力去承受这个事实。


    那是李和铮啊。那般意气风发,那般一往无前。


    他曾经在遥远处温和地祝愿他一切都好,潜心祈祷他平安健康,遥远地目送他在前行的路上踏碎无数荆棘丛生处,却不知他仍有一日步履维艰,看前路渺茫,寸步难行。


    可是。


    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去分析,或许这么说有些量化人命的残忍,但李和铮深入热战区多年,断然不是只与这样一群孩子建立过感情,也断然不止见过这一次无人生还的死亡。


    诚然这种痛苦已经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李和铮的心更是肉长的,可如果、如果去量化……


    “仅仅只是”一个难民集中营的孩子都死了,并不足以撼动他。他会痛苦,他会需要时间来修复自我,但他不会想留在那片吞没他们的战火里,他不会想到死。


    “我们去做过检查了,他腿后的两道疤受伤时间不一样,”骆弥生有些失态地加快了语速,“他八月中回国我见了他一面,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辉哥你告诉我,是不是第一道疤,就是在这场战役里受伤的?”


    “那时候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我怎么能记得哪一道疤在什么时候呢?”周泽辉又笑得戏谑了,看骆弥生失控他似乎很满意。


    “我猜测前后不过就是这段时间,辉哥,请你告诉我,他膝盖后二次受伤的疤怎么来的?难民营被毁了后,还发生了什么?”


    周泽辉一手托腮,另一手冲他摊手,毫不掩饰地恶劣地笑着:“骆大夫,咱俩在当兄弟之前,还有一个层关系,那叫情敌呀。哥哥今天够意思吧?跟你说了够多了。还告诉你不要再给他治病了,这你不谢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还要让你拿着这点消息去讨好他。”


    心理医生当然听得出这个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显然已经过了会因为情感心生嫉妒的阶段,他也并非真的会因为对面是情敌而刻意隐藏某个信息,这是看不走眼的。


    可是,他又明确地这么说了。那他只能是在拿乔。


    或许是因为拿乔能让他很爽,那么,骆弥生愿意让他爽一下。


    高岭之花站起身,规规整整、郑重其事地,冲着周泽辉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请您告诉我。”


    周泽辉脸上戏谑的笑蓦地褪去了。


    有的人聚在一起爱扯淡,享受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扯淡的乐子,碰上一个满目珍重的人,倒显得爱扯淡的人很低级。


    操。


    周泽辉感到几分不自在,放下了一直在晃的腿,片刻后,叹了口气:“骆弥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你。但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我和社里签了保密协议。”


    骆弥生愕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猛地抬头看他:“保密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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