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弥生一听这话,立刻合上书,关灯走过来上床钻进被子搂上李和铮一气呵成,并小声问:“再给你拔个罐儿不?”


    人民教师把冒上来的脏话咽下去,闭着眼翻身,调整姿势,伸长了一条胳膊。


    骆弥生迟疑着,枕进了他的臂弯。


    怀中有人形抱枕,李和铮感到他的心落在了实处。没有焦土,只有一个真实的人间。


    骆弥生忍了又忍,看他实在困,只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没扯什么友不友谊的。


    可惜噩梦惊醒的人困意迟迟不来,还是很烦躁。


    “你说是不是羊肉吃多了,我怎么这么燥呢?”明明此躁非彼燥。


    在月色中盯着他的骆弥生一怔,手当即探了下去。


    第38章 爱与死


    李和铮被握住才发现自己早有反应, 微微惊讶,毕竟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早上的自然反应外那玩意儿都跟死了一样。


    驻地男人居多,只要男人居多, 再高的素质、再多的文化、再不一致的性取向,都逃不掉糟烂的话题。


    人人都可以有崇高的理想,却不一定拥有洁身自好的自我要求。交火区里充斥着死亡的绝望,依然有各式各样的人为各式各样的欲望买单。


    回了安全区, 总有绕不过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刻,他都玩笑说自己疲于奔命,萎了。好像是周泽辉吧, 说真萎了的都说自己特行,你这么说, 一定是……


    他怎么回的记不清了。总之,生理欲望这种东西离他远去已久, 在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现在算什么。


    ——尤其是在骆弥生钻进被子里后, 他扯住他的头发,突然感受到了陌生且强烈的冲动。


    在被推高的瞬间, 李和铮笑了笑:“你还真别说, 这大草原上的羊肉确实够劲儿。”


    骆弥生正被噎得上不来气, 一听这话, 晕头转向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因为视线模糊,以标准老花眼的姿态往后仰脑袋, 去看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


    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冲他勾起嘴角, 勾了下食指。


    骆弥生状似镇定,一撑他身侧越过他, 去拉开床头柜上下两层抽屉,都没摸着套,人麻了。


    他又翻身坐起,没找到手机,发现手机还在书桌上,掀开被子要下去,被一股大力揪住后领子,摔回了床上。


    李和铮压上来,低头啄吻他才被咬破的嘴:“你就这么想挨……”


    还知道话糙,没说全。


    “我……是想。”骆弥生脑子转速过高,“好容易你今天有兴致。”


    “是有。”李和铮也承认,“但受制于体力,困。”


    “那你躺着,我来……”骆弥生欠起身推他肩膀。


    “你来什么来,”李和铮狎昵地笑,含住他的唇,含混不清地,一手拉掉他的睡裤,“轮得着你吗?”


    太久没见过他这样,骆弥生心跳得耳朵里都吵。


    然而并不利索。他还有一条腿不配合这姿势,撑不起来他的身量。


    姿势调整失败,李和铮倒也无所谓,转身下去站在床边,把骆弥生拽过来,翻了个面儿:“腿并好。”


    ……


    有那么几秒,骆弥生的世界颠倒,时间逆流,跌进一条湍急的河。


    理智尚存半分,艰难开口:“床头柜上,纸巾没开。”


    李和铮并不应他。


    “我来拿。”


    李和铮不容置喙地制住他的腰。


    最后自然是一片混乱。挂半截的睡裤上,皱到移位的床单上,翻卷的被子上,还有骆弥生的脚腕上。


    火光明灭,李和铮坐到床边,先点了烟,转手塞进瘫倒的骆弥生嘴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随着吐出烟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表,四点了。


    他望向半开的窗帘外,草原的天光已是暗蓝色:“咱俩这个作息时间不太对吧,没一天早睡的。”


    骆弥生保持着朝前倒下去的姿势歪着脸看他的背影,看他在稀薄的光中,峙若冰峰。


    他又缓了几秒,在烟灰掉下去之前满血复活,爬起来找到眼镜,开始善后。


    “早知道这样你应该给咱俩也开个标间,”李和铮转靠在床头,目平淡地看着他,“不都流行两张床,干湿分离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好笑,骆大夫顾不上笑,捏了满手纸团:“换间房吧。”


    “大哥,我大野地里都能睡觉。”李和铮怕了这人随便浪费钱,“赶紧过来,唠两块钱的。”


    骆弥生便加速拾掇,回床上盘膝坐他面前,捞过他的右腿放上来,揉他酸困的膝窝。


    李和铮垂眼看着烟在手中燃尽,才看他:“我怎么了。”


    问得不明不白,但他明白。


    人们通常不为自己的任何欲望产生疑问,很少有人在想喝一杯奶茶之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喝。


    骆弥生沉默思量,在讲判断和讲情感之间选择前者:“你应该知道《蒙马特遗书》,讲到‘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嗯。”李和铮探究地看他。


    “实际上这句话化自弗洛伊德。他提出爱欲是生本能,与之相对的是死本能,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逃不开本能。本质上它们相互交织、彼此作用。”这次骆弥生率先移开了目光,只看着他的膝盖上那道手术疤。


    “就像法语语境中常用‘小死一次’指代性|高潮,当你,尤其是,你。”骆弥生抚摸着那道疤,用重音强调,“在当前状态下,产生这样强烈的性|冲动,你需要代偿的欲望并不是情|欲,而是……”


    反复讲的避谶,他说不出那个字。


    他们再次沉默。


    “阿和,”骆弥生在乍破的天光中恳切地抬眼,“你梦见什么了。”


    李和铮看着他演哭戏似的眼泪丝滑地流出来,原本心头一片沉静,蓦地被他逗笑了。


    “你说你哭什么?”


    “年纪大了,眼窝浅。”骆弥生不在意地擦掉脸颊上的泪珠。


    “怎么总学我说话。”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岁数。”骆弥生探身拿过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平定情绪。


    “这多逗,我这功能有问题,链接接触错了。”李和铮试图扯淡。


    “这我可没觉得。”骆弥生擦净眼泪,不知算不算夸他。


    “哦,功能没问题但脑子有问题是吧。”有人油盐不进。


    “别这么说。”有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他们又安静了好一阵儿,李和铮才再次开口:“我真没想死。”


    “我明白,所以我才……难过。”骆弥生吸了下鼻子,“你是感受不到的。可它真实地发生了。”


    李和铮找不到回应的话。


    他有死欲?


    他没有。弗洛伊德说的也不算数。


    可正如骆弥生所言,它是真切的。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让他体验过所谓“死欲”的事,他浑然不觉。


    李和铮啊他。这种自我认知都把不住。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把自己吓到灵魂出窍的噩梦,硬得不明不白,而后乱七八糟搞了一通,依然感觉到附着在背后的毛骨悚然。


    不得不承认,刚才的感受是激烈的,填满他并不空洞的感官,有真实的欢愉来临。


    可现在那些都潮水般地褪去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


    思绪至此,他惊觉,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梦已不甚清晰。那些画面如一尾游鱼,在消退的潮水中游远,甚至抓不住尾巴。


    “我不是不想给你讲,大夫。”李和铮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如实陈述。


    “梦,我忘了。我现在信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真的了,因为我一想我到底梦见了什么,腿和头一起疼。”


    骆弥生一怔,看到他的茫然,也看到他的疼痛,忙搂着他躺下,轻轻揉捏他的太阳穴:“不要想了,我们真的该睡了。之后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什么办法。”李和铮懒懒回应,“焦虑得半夜三点还在看书的办法?”


    “总有办法。”骆弥生不愿多提,吻了吻他的鬓边的白发,“晚安。”


    “这么快打发我睡。”


    “因为不舍得叫你起床,也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睡到下午两三点。”骆弥生的低音炮低低哄睡,“我和他们说一声,咱们约午饭一起吃,来得及。”


    “等因为作风问题被开了,下一份工作准备应聘幼儿园?”


    “别贫了。”骆老师无奈,“歇歇你的脑袋。”


    “May.”


    “嗯?”


    “爱我是什么感觉?”李和铮猫头鹰似的,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记者,自我认知里的爱之一字太遥远,采访起别人。


    骆弥生停滞片刻,放下了所谓的避谶,在晨光熹微中,无比认真地,说出此刻涌上心头的真实答案:“是一种希望你如果要死,也应该死在我身边的感觉。”


【www.dajuxs.com】